针锋相对之战场:第0192章跦丝马迹,市委家属院
深夜十一点,市委家属院。
买家峻书房的灯还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专注的脸上。花絮倩给的U盘插在接口处,屏幕上正滚动着一份加密的PDF文件。
这不是一份普通的接待记录,而是一本账。
一本记录了沪杭新城三年来政商交易内幕的账。
文件按时间顺序排列,每一条记录都包含时间、地点、参与人员、以及一段简短的“备注”。这些备注很隐晦,但结合上下文,不难猜出其真实含义。
“2019年3月15日,云顶阁听雨轩。解迎宾、市国土资源局王副局长、省住建厅李处长。备注:C-7地块容积率调整,溢价部分三七分账。”
“2019年5月22日,云顶阁观云厅。解迎宾、市规划局孙局长、银行赵副行长。备注:滨江新区三期规划过会,配套贷款额度追加2亿。”
“2019年8月10日,云顶阁揽月厅。解迎宾、杨树鹏、市工商局钱科长。备注:红太阳夜总会股权变更,代持协议签署。”
一条条记录看下去,买家峻的眉头越皱越紧。解迎宾的迎宾集团几乎参与了沪杭新城所有重大项目的开发,而这些项目的背后,都有官员的影子。从国土、规划到建设、工商,涉及的部门之多、人员之广,令人触目惊心。
更让他心惊的是杨树鹏的参与程度。根据记录,这位地下组织头目不仅通过解迎宾洗白资产,还借助官员的关系网,将触角伸向了娱乐、物流、甚至小额贷款等多个领域。
而所有这些交易的“润滑剂”,就是云顶阁。花絮倩提供的不仅是场地,还有“保密服务”——包括但不限于监控销毁、服务人员背景审查、甚至某些特殊的“招待项目”。
买家峻翻到最新的一条记录,时间是三天前:
“2022年7月18日,云顶阁听雨轩。解迎宾、韦伯仁、杨树鹏。备注:安置房项目处置方案,C计划启动。”
C计划是什么?
买家峻想起下午常军仁的提醒:“小心韦伯仁。这个人表面上是市委一秘,实际是解宝华的"传声筒"。”
现在看来,韦伯仁不止是传声筒,还是执行者。
他拿起手机,翻到下午收到的“小心车祸”那条短信,再次仔细查看。短信是虚拟号码发的,无法追溯来源。发送时间是下午四点二十分,也就是他从市委开会回到办公室后不久。
谁发的?花絮倩?还是另有其人?
正思索间,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新邮件的提示。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Gmail
买家峻点开邮件,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是一段行车记录仪的视频文件。
他下载后打开视频。
画面很晃,是从一辆车的副驾驶位置拍摄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分,地点是市委大院外的一条主干道。视频里能清楚地看到,买家峻的车正从市委大门驶出,拐上主路。
几秒钟后,一辆黑色SUV从后面跟了上来。那辆车一直保持距离,但每当买家峻的车变道或转弯时,它都会及时跟上。跟了大约两公里,在一个十字路口,买家峻的车直行,黑色SUV右转消失。
视频到这里结束,只有二十几秒。
但买家峻的脊背一阵发凉。
因为视频里的那辆黑色SUV,他认识——车牌号是市委的公务车,车尾贴着一个小小的“市委通行证”。这种通行证全沪杭新城只有三十张,持有者都是市委重要部门的负责人。
而更具体的信息,花絮倩给的U盘里有记载:“车牌沪A·005,市委办公厅公务用车,主要使用者:韦伯仁。”
韦伯仁在跟踪他。
或者说,韦伯仁在监控他的一举一动。
买家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下午那场会议的每一个细节开始回放:解宝华看似温和实则强硬的表态,韦伯仁看似圆场实则包庇的发言,常军仁看似中立实则支持的暗示...
还有花絮倩的警告:“韦伯仁这个人,比你想象的更危险。”
他睁开眼,重新看向电脑屏幕。U盘里的文件还在,行车记录仪的视频也在。这些都是证据,但还不够。
要扳倒解宝华这条线上的所有人,需要更确凿、更直接的证据。需要资金往来的明细,需要利益输送的凭证,需要他们无法抵赖的铁证。
而这些,U盘里没有。
花絮倩留了一手。她给了线索,给了方向,但没有给最终的答案。她是在试探,也是在自保。
买家峻关掉文件,拔出U盘,小心地锁进抽屉。然后他打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开始整理自己这几个月收集的材料:群众举报信、项目审计报告、工程质量检测结果、还有今天常军仁提供的那张照片。
一张模糊的照片,一个U盘,一段行车记录仪视频,以及几十封举报信。
这就是他所有的筹码。
窗外的雨停了,夜色深沉。远处江面上偶尔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孤独。
买家峻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隙。雨后清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市委家属院里很安静,只有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他想起自己来沪杭新城前,老领导说的话:“小买啊,沪杭新城是经济重镇,也是矛盾焦点。你去那里,是组织的信任,也是对你的考验。记住,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坚持原则,守住底线。”
当时他满腔热血,觉得自己一定能干出一番事业。现在想来,那时的自己确实太天真了。
官场的复杂,人心的险恶,利益的纠缠...这些都不是书本上能学到的。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来电。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买家峻一愣——常军仁。
这么晚了,他打电话来干什么?
买家峻接起电话:“常部长。”
“还没睡吧?”常军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方便说话吗?”
“方便,您说。”
“今天下午的会,你表现得很不错。”常军仁顿了顿,“但你可能没注意到一个细节。”
“什么细节?”
“解宝华在你说要成立联合调查组的时候,看了韦伯仁一眼。”常军仁说,“韦伯仁当时轻轻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小,但我看到了。”
买家峻回忆了一下,确实没注意到这个细节:“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早有准备。”常军仁说,“我怀疑,他们手里有应对调查的方案,甚至...有应对你的方案。”
“我的方案?”
“买市长,你在沪杭新城是个变量。”常军仁直言不讳,“你的背景,你的行事风格,都不在他们的掌控之内。对于他们来说,要么把你拉下水,要么把你排挤出去。从目前的情况看,他们选择的是后者。”
买家峻沉默。常军仁说的,和他自己的判断一致。
“我今天找你,是想提醒你一件事。”常军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安置房项目停工,可能不只是贪腐问题。”
“什么意思?”
“我收到一份匿名材料,是关于那个项目工地的。”常军仁说,“材料显示,工地停工前,有人在夜间运送过一批特殊的"建材"进去。而且,工地现在的看守人员,不是迎宾集团的人。”
买家峻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什么人?”
“材料里没说清楚,但有照片。”常军仁说,“我发你邮箱了,你看看吧。记住,看完就删,不要留底。”
电话挂断了。
买家峻立刻打开邮箱,果然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个乱码
照片都是在夜间拍摄的,画质很差,但能看清大概。
第一张照片,一辆没有牌照的货车停在工地入口。时间显示是凌晨一点二十分。
第二张,几个工人模样的人从车上往下搬东西。那些东西用帆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但从搬运的姿势看,很重。
第三张,帆布被风吹起一角,露出的不是建材,而是一个个长方形的金属箱。
第四张到第六张,是这些人进入工地内部的连续拍摄。他们去的不是在建的楼体,而是工地角落一个临时搭建的板房。
第七张,板房的门打开,里面透出的光里,能看到堆放着的更多金属箱。
第八张,一个男人从板房里走出来,点烟。虽然照片模糊,但买家峻还是一眼认出——那是杨树鹏手下的一个头目,外号“刀疤”,他之前在公安局的协查通报里见过。
后面的照片,是几天后拍的。工地完全停工,但板房周围多了几个人看守。那些人不是建筑工人,他们站得笔直,眼神警惕,明显受过训练。
最后一张照片,是前天晚上拍的。板房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的光里,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那个人影的轮廓...
买家峻放大了照片,仔细辨认。
虽然很模糊,但他几乎可以肯定,那是韦伯仁。
韦伯仁深夜出现在停工工地的一个秘密板房里,旁边守着杨树鹏的人,板房里堆满了不明来历的金属箱。
这意味着什么?
买家峻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如果只是贪腐,只是利益输送,那么韦伯仁没有必要亲自去那种地方。除非...那里有更重要的东西。
或者,那里正在发生更严重的事情。
他想起U盘里那条记录:“安置房项目处置方案,C计划启动。”
C计划,会不会就和这些金属箱有关?
买家峻关掉照片,按照常军仁的嘱咐,彻底删除了邮件和文件。然后他坐在椅子上,盯着空白的电脑屏幕,脑海中各种线索开始交织、碰撞。
安置房项目突然停工、解迎宾的资金问题、杨树鹏的介入、韦伯仁的跟踪、秘密板房、金属箱、还有那个神秘的“C计划”...
所有这些碎片,似乎都在指向一个更庞大、更危险的阴谋。
而这个阴谋的核心,很可能就藏在那个停工工地的板房里。
买家峻看了看时间,凌晨十二点半。他站起身,走到书柜前,从最上层的隔板后面取出一个老式的笔记本。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重要的思考和线索,都会手写在纸上,不存电子档。
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
“疑点汇总:
1.安置房项目停工的真实原因?
2.板房内的金属箱是什么?
3.C计划的具体内容?
4.韦伯仁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5.杨树鹏与解迎宾的深度合作目的?”
写完,他在最后一行加上:“下一步行动:实地查看工地板房。”
这是一个冒险的决定。如果板房真的有问题,那么那里一定戒备森严。如果他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但如果不查,就永远不知道真相。而不知道真相,就意味着他永远处于被动,永远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买家峻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睡的城市。
沪杭新城,这座被誉为“长三角明珠”的新兴城市,在夜色中展现出迷人的轮廓。高楼大厦的灯光勾勒出繁华的天际线,滨江新区的霓虹倒映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但在这繁华之下,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暗流在涌动?有多少罪恶在暗处滋生?又有多少人的命运,被无形的手操控着?
买家峻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既然来到了这里,既然坐在了这个位置上,就有责任去查清楚,有义务去还这片土地一个清白。
哪怕前路危险,哪怕孤军奋战。
他回到书桌前,开始制定详细的计划。时间、路线、装备、应急预案...每一个细节都要考虑到。
夜深了,书房里的灯光成了家属院里最后一盏亮着的灯。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云顶阁酒店顶层的套房里,花絮倩也没有睡。
她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看着窗外的夜景。手机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通话记录——通话对象是“刀疤”,时长三分十七秒。
电话里,刀疤的声音很冷:“花老板,有人问起板房的事吗?”
“暂时没有。”花絮倩当时这样回答,“但我有种感觉,买家峻已经注意到了。”
“老板说了,如果他靠近那里,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知道。”
通话结束,花絮倩盯着手机看了很久。她知道“该怎么做”是什么意思——要么把买家峻引开,要么...让他永远闭嘴。
红酒在杯中晃动,映出她复杂的眼神。
这些年,她见过太多人了。贪官、奸商、黑社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每个人都在这个名利场里挣扎。她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以为自己可以冷眼旁观。
但买家峻不一样。
那个人眼里有光,那是她在这个圈子里很久没有看到过的光。那道光让她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也曾有过理想,有过坚持。
可是在这个世界上,光往往是最先被熄灭的。
花絮倩喝光了杯中的酒,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里面有一本护照,几张银行卡,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一个小女孩,笑容灿烂。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不是花老板,只是一个普通的酒店经理。丈夫是建筑师,女儿刚上小学。一场车祸改变了一切,肇事者逃逸,丈夫重伤不治,女儿受了惊吓,从此不再说话。
后来她才知道,肇事者是某位领导的侄子。案子不了了之,赔偿款少得可怜。她上访,她举报,但所有渠道都被堵死。直到有一天,一个男人找到她,说可以帮她报仇,但需要她做一件事。
那个男人就是解宝华。
她答应了。从此,她成了云顶阁的老板,也成了解宝华放在明处的棋子。这些年,她收集了无数秘密,也见证了无数交易。她以为这样可以保护女儿,可以让伤害过她的人付出代价。
但现在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从一个深渊,跳进了另一个更深的深渊。
手机又震动了,是一条新短信:“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老板要见你。”
发件人是韦伯仁。
花絮倩看着这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看着远方买家峻办公室所在的方向。
“对不起。”她轻声说,“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不吃人,就要被人吃。”
窗外,夜色更深了。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