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锋相对之战场:第0160章云顶之夜,晚上六点五十分
晚上六点五十,买家峻的车停在“云顶阁”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这家酒店位于沪杭新城最繁华的金融区,外表看起来并不张扬——十八层的建筑,玻璃幕墙在夜色中泛着幽蓝的光。但懂行的人都知道,这里是新城最顶级的私人会所式酒店,不对外公开营业,只接待会员和受邀宾客。
买家峻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来参加普通商务活动。他刚下车,就看见花絮倩从电梯间迎了出来。
花絮倩今晚的打扮很用心。一袭宝蓝色旗袍,剪裁得体,既显身材又不失端庄。头发挽成精致的发髻,耳垂上缀着小小的珍珠耳钉。她手里拿着个手包,笑容恰到好处:“买主任,您很准时。”
“花总亲自迎接,不敢迟到。”买家峻微微点头。
两人乘专用电梯直达顶层。电梯门开,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巨大的宴会厅,挑高至少八米,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照得金碧辉煌。厅内已经有不少人,男士多是西装革履,女士则争奇斗艳,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雪茄和美食混合的气息。
“今晚是沪杭商会主办的季度酒会。”花絮倩低声介绍,“来的都是本地有头有脸的商人,还有几位领导。解迎宾是商会副会长,肯定会来。”
买家峻扫视全场。他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市发改委的副主任、国土资源局的处长,还有几个本地知名企业的老总。大家都在三五成群地交谈,气氛看似轻松随意,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这些交谈都很有讲究:谁和谁站在一起,谁给谁递烟,谁向谁举杯,都暗含着某种秩序。
“买主任,这边请。”花絮倩引着他往里面走。
他们穿过人群,来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这里摆着几张沙发,已经坐了几个人。买家峻一眼就认出了解迎宾——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穿着定制的手工西装,手腕上戴着块金表,正端着红酒杯和旁边的人谈笑风生。
解迎宾也看到了他们。他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花总,这位是?”解迎宾站起身,主动伸出手。
“解总,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新城管委会的买主任。”花絮倩笑盈盈地说,“买主任,这位是迎宾地产的解总,也是咱们沪杭商会的副会长。”
两只手握在一起。解迎宾的手很厚实,握得很用力,像是在试探什么。
“久仰买主任大名。”解迎宾笑道,“早就听说新城来了位能干的领导,一直想找机会拜访,没想到今天在这儿遇上了。”
“解总客气了。”买家峻不动声色,“我也早就听说过迎宾地产,咱们新城不少项目都是贵公司承建的。”
“混口饭吃,混口饭吃。”解迎宾打着哈哈,示意他们坐下,“买主任今天能来,真是给面子。来,尝尝这酒,我从法国酒庄直接空运过来的,年份不错。”
侍者递上红酒。买家峻接过,轻轻晃了晃,嗅了嗅香气,但没有喝。他注意到,解迎宾身边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很斯文;另一个则五大三粗,脖子上挂着条粗金链子,像个暴发户。
“这两位是......”买家峻看向花絮倩。
花絮倩会意,介绍道:“这位是鸿运建筑的杨总,杨树鹏。这位是鑫源材料的钱总,钱大富。都是咱们新城的优秀企业家。”
杨树鹏,钱大富。买家峻记下了这两个名字。尤其是杨树鹏,虽然外表斯文,但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让人不舒服。
“买主任年轻有为啊。”杨树鹏推了推眼镜,“我听人说,您到新城才三个月,就做了不少实事。尤其是对工程质量抓得紧,这是好事,我们做企业的,最欢迎严格要求的领导。”
这话说得漂亮,但买家峻听出了其中的试探意味。他笑了笑:“职责所在。工程质量关系到百姓安全,马虎不得。对了,杨总的鸿运建筑,是不是也参与了安置房项目?”
气氛微妙地一滞。
杨树鹏的表情不变,但眼神深了些:“买主任消息真灵通。我们公司确实中了三号地块的标,不过最近因为一些技术问题,暂时停工了。等整改完成,一定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技术问题?”买家峻故作疑惑,“我听说是因为资金问题才停工的。”
“资金只是一方面。”解迎宾插话进来,语气依然轻松,“主要还是设计调整。原来的设计方案有些地方不够优化,我们想着,既然要建,就建最好的。所以主动要求停工调整,这也是对群众负责嘛。”
好一个“对群众负责”。买家峻心中冷笑,面上却点头:“解总有这样的觉悟,很好。不过群众的安置问题耽误不起,还希望贵公司能加快进度。”
“一定一定。”解迎宾举起酒杯,“来,买主任,我敬您一杯。以后在新城,还得多仰仗您关照。”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买家峻抿了一小口,酒确实不错,但他此刻的心思完全不在酒上。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有人开始谈论股市,有人聊起海外投资,还有人小声议论着即将到来的土地拍卖。买家峻坐在那里,很少主动说话,但耳朵却竖着,捕捉着每一个有用的信息。
他注意到,解迎宾和杨树鹏之间似乎有着某种默契。两人虽然不常直接交谈,但每当有人提到某个话题时,他们总会交换一个眼神。而且,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小企业主的人,对解迎宾的态度格外恭敬,甚至有些巴结。
“买主任,去露台透透气?”花絮倩忽然提议。
买家峻点点头,跟着她走出宴会厅。露台很大,摆着几张藤椅和小桌,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新城的夜景。晚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这里安静些。”花絮倩靠在栏杆上,点燃一支细长的女士烟,“买主任,您觉得解迎宾这个人怎么样?”
“很会说话,也很会做事。”买家峻谨慎地回答。
花絮倩笑了,笑容里有些讽刺:“是啊,太会做事了。新城一半以上的政府项目,都被他拿下了。您知道为什么吗?”
“愿闻其详。”
“因为他懂得“分享”。”花絮倩吐出一口烟圈,“一个人吃独食,会噎着。大家一起吃,才能吃得长久。这个道理,解迎宾比谁都懂。”
买家峻听懂了弦外之音:“你是说,他背后有一个利益共同体?”
“何止一个。”花絮倩转过头,看着买家峻,“买主任,我知道您在查安置房项目的事。我劝您一句,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那花总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也在这个局里。”花絮倩的笑容变得苦涩,““云顶阁”看起来风光,实际上就是个中转站。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很多都是在这里谈成的。我不想一辈子当这个中转站,但我也没能力跳出去。所以......”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所以我想赌一把,赌您能打破这个局。”
买家峻沉默地看着她。花絮倩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光,那里面有挣扎,有恐惧,也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你为什么相信我?”
“因为您和他们不一样。”花絮倩说,“我见过太多领导了,有的贪婪,有的虚伪,有的胆小。但您......您眼里有股劲儿,那股劲儿我很久没见过了。而且,您敢收那个农民工的材料,敢在信访办当众表态,这在新城,没几个人敢做。”
原来她一直在观察。买家峻心里有了数。
“花总,如果我想了解更多,该从哪里入手?”
花絮倩掐灭烟头,从手包里掏出一个小U盘,迅速塞进买家峻的口袋:“这里面,是“云顶阁”近半年的部分监控备份。有些画面......很有意思。但我要提醒您,这个东西一旦泄露,你我都会有危险。”
买家峻能感觉到U盘在口袋里沉甸甸的分量:“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受够了。”花絮倩的声音在颤抖,“我丈夫三年前车祸去世,当时所有人都说是意外,但我知道不是。他死前正在查一笔账,一笔和解迎宾有关的账。我想给他一个交代,也想给自己一个解脱。”
她的眼圈红了,但很快又控制住情绪:“买主任,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接下来,看您的了。”
说完,她转身要走。买家峻叫住她:“花总,你丈夫查的那笔账,是不是和海外资金有关?”
花絮倩的背影僵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快步离开了露台。
买家峻站在夜色中,手插在口袋里,握紧了那个U盘。晚风吹得他西装外套猎猎作响,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如星河,但此刻在他眼中,这些光芒都笼罩着一层阴影。
他回到宴会厅时,酒会已经进入尾声。解迎宾正在送几位领导离开,看见买家峻,又热情地走过来:“买主任,今天招待不周,改天一定单独请您,咱们好好聊聊。”
“解总客气了。”买家峻和他握手告别。
走出“云顶阁”,夜风更冷了。买家峻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那个U盘,在手里反复摩挲。这里面,很可能藏着打开局面的关键证据。
但花絮倩的警告也在耳边回响——这个东西一旦泄露,你我都会有危险。
手机响了,是老陈打来的。
“买家,你要的报警记录我调到了。”老陈的声音很严肃,“安置房工地这半年,有十一报警记录,都是劳资纠纷或者打架斗殴。但最后都不了了之,要么调解了,要么证据不足撤案了。”
“有没有什么异常?”
“有。”老陈停顿了一下,“我对比了出警记录和笔录,发现一个规律——每次报警,出警的都是同一个派出所的同一组民警。而且笔录内容都很简单,有些关键细节明显缺失。”
买家峻的心沉了下去。如果连警察都被收买了,那这个局就真的深不可测了。
“还有,你让我查的那个农民工被打的案子。”老陈继续说,“我找到了当天的值班民警,他支支吾吾的,最后说打人的那几个人跑了,没抓到。但我查了附近的监控,发现那几个人打完人后,上了一辆车,车牌被遮住了,但车型很清楚——是一辆黑色的奔驰G级。”
奔驰G级,百万级别的豪车。普通的工地打手,开得起这样的车?
“车主查到了吗?”
“正在查,需要时间。”老陈犹豫了一下,“买家,我得跟你说实话,这个案子背后不简单。我这边刚一动,就有人打招呼,让我“注意工作方法”。你要查,得做好心理准备。”
“我明白了,老陈,谢了。”
挂了电话,买家峻发动车子。后视镜里,“云顶阁”的金色招牌渐渐远去,像是一只蛰伏在暗处的巨兽的眼睛。
回到住处,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买家峻没有开灯,就着窗外的月光,打开笔记本电脑,插上U盘。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2023”。点开,里面是几十个视频文件,按照日期排列。买家峻点开最近的一个——时间是上周三晚上。
视频拍摄地点应该是“云顶阁”的某个包间。画面里,解迎宾、杨树鹏、钱大富都在,还有几个人买家峻不认识。他们正在喝酒,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刚开始的谈话内容很正常,无非是生意、项目、政策。但酒过三巡后,话题开始变了。
“老杨,安置房那边你得盯紧点。”解迎宾的脸在镜头里有些模糊,但声音很清晰,“那个姓买的不好糊弄,已经起疑心了。”
杨树鹏推了推眼镜:“放心,工地那边我安排好了。那几个闹事的,已经教训过了。”
“教训归教训,别闹出人命。”钱大富插话,“真出了事,不好收场。”
“我有分寸。”杨树鹏冷笑,“不过解总,那个姓买的要是继续查下去,咱们是不是得想个办法,让他知难而退?”
解迎宾喝了口酒,慢悠悠地说:“我已经让人给他送过“礼”了,可惜他不识抬举。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你们看着办,别留下把柄就行。”
画面里,几个人相视而笑,举杯共饮。
买家峻关掉视频,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这些对话虽然没有直接提到具体犯罪事实,但已经足够说明问题——解迎宾、杨树鹏等人不仅涉嫌工程腐败,还涉嫌组织黑恶势力,暴力威胁。
更重要的是,他们口中的“送过礼”,很可能就是指那封威胁邮件,甚至......那场车祸。
买家峻继续点开其他视频。越看,心越冷。有官员在包间里收受礼金的,有商人密谋围标的,还有讨论如何“打点”相关部门的。这些画面,像是一把把钥匙,正在打开一扇扇通往黑暗的门。
看到最后一个视频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这个视频的日期是三个月前,正是买家峻刚到任的时候。画面里,解迎宾和一个人在密谈。那个人背对镜头,看不到脸,但从声音和身形判断,年纪不小,说话带着官腔。
“新来的这个买家峻,什么来路?”那人问。
“查过了,部队转业,在省里有关系,但不算硬。”解迎宾回答,“老领导,您看怎么处理?”
“先观察观察。能拉拢就拉拢,拉拢不了......”那人顿了顿,“就让他待不下去。新城这块蛋糕,不能让外人动了。”
“明白。那安置房项目......”
“该停就停,等风头过了再说。记住,做得干净点,别让人抓住尾巴。”
视频结束。
买家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虽然没看到脸,但他几乎可以肯定,视频里那个“老领导”,就是市委秘书长解宝华。
解宝华,解迎宾......都姓解。难道他们之间有亲属关系?
他立刻打电话给省里的老战友,请对方帮忙查一下。半小时后,消息回来了——解宝华和解迎宾,是堂兄弟。
一切都连起来了。
买家峻走到窗前,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他来说,这个夜晚才刚刚结束。
口袋里的U盘沉甸甸的,里面装着的不仅是证据,更是责任和危险。
手机又响了,是小刘:“买主任,刚接到通知,今天上午九点,市委召开紧急会议,研究安置房项目复工问题。解秘书长亲自主持,要求您必须参加。”
买家峻深吸一口气:“知道了,我准时到。”
挂断电话,他换上一身干净的西装,对着镜子系好领带。镜中的自己,眼中有血丝,但眼神坚定。
该来的,总会来。
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第016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