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锋相对之战场:第0144章周三之约
周三的沪杭新城,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抹布,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雨要下不下的样子,空气粘稠而沉闷。
市长办公会开了一上午。议题繁琐,涉及城市交通规划微调、老旧小区改造试点推进、以及几家重点企业的纾困政策协调。会议气氛有些微妙。市长韩立峰主持会议,语调平稳,但偶尔看向买家峻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几位副市长各抒己见,有的务实,有的务虚,有的明显在揣摩上意。分管城建的副市长钱卫国,在讨论到与“迎宾地产”有间接关联的一个市政配套项目时,语气有些含糊,只说“需要进一步论证”,将皮球踢给了规划部门。
买家峻全程发言不多,只在几个关键节点,就事论事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重点强调了民生项目必须保证质量和进度,财政资金使用必须透明规范。他的话不多,但句句落在实处,也隐隐敲打着某些人敏感的神经。他能感觉到,当他提到“透明规范”时,钱卫国的眼皮跳了一下,坐在后排做记录的韦伯仁,笔尖也似乎停顿了半秒。
会议结束时,已近中午。韩立峰特意留下买家峻,一起在机关食堂的小包间用了顿简餐。席间无非是些场面话,问问生活是否习惯,工作推进有无困难,并再次提到安置房项目“要稳妥处理,兼顾各方关切”。买家峻一一应答,态度恭敬,言辞谨慎,既不抱怨,也不冒进。韩立峰似乎还算满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望峻啊,新城发展任务重,矛盾也多,既要敢于担当,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有些事,急不得。”
“市长放心,我明白。”买家峻点头。
从食堂出来,回到办公室,刚坐下,韦伯仁就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几份需要签字的文件,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职业笑容。
“买市长,上午辛苦了。这几份文件是关于下午那个招商座谈会的议程和背景资料,您过目一下。”韦伯仁将文件放在桌上,又“顺便”提了一句,“对了,刚才“云顶阁”的花总打电话到办公室,说今晚他们酒店有个小范围的商务交流晚宴,想邀请您参加,都是些本地有影响力的企业家,看看您……方不方便?”
“云顶阁”?晚宴?还是花絮倩亲自邀请?
买家峻心头一动,面色如常地翻开文件,随意问道:“哦?什么性质的晚宴?有哪些人参加?”
“听花总说,主要是想搭建一个政府与企业面对面沟通的桥梁,聊聊新城的营商环境和发展机遇。参加的企业家名单……她那边还没最终确定,但“迎宾地产”的解总应该会到。”韦伯仁回答得滴水不漏,眼神却悄悄观察着买家峻的反应。
解迎宾也会到?还是花絮倩亲自邀请?时间又是周三晚上……这与昨夜那份“礼物”上的信息,未免太过巧合。
是试探?还是对方自以为掌控一切,毫不在意?
买家峻合上文件,抬起头,笑了笑:“韦秘,替我谢谢花总的好意。不过今晚我已经有安排了,有个老同学从外地过来,约好了聚一聚。招商座谈,重在实效,这种交际场合,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他婉拒得干脆,理由也合情合理。
韦伯仁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神色,随即点头:“好的,买市长,那我这就回复花总。您同学远道而来,确实该好好聚聚。”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拿起签好字的文件,告辞离开。
门关上,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买家峻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韦伯仁刚才那瞬间的眼神……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或者,兼而有之?
对方果然在试探。如果他欣然赴约,或许会被认为是“识时务”,但也可能就此落入对方的监视或拉拢圈套。断然拒绝,固然表明了态度,但也可能促使对方采取更隐蔽或更激烈的手段。
不过,拒绝归拒绝,“云顶阁”208包间,他还是要去看看的。当然,不能以副市长买峻的身份去。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秦海的电话。秦海是他从老单位带过来的司机兼警卫,绝对可靠,身手也好。
“秦海,下午帮我办件事。去弄一套普通点的便装,再准备一辆不起眼的本地牌照的车,旧一点没关系。晚上七点,到市委后面那条街的便利店门口等我。”买家峻低声吩咐。
“明白,买市长。”秦海没有任何多余的问题,干脆利落地应下。
下午的招商座谈会按计划举行,买家峻作为分管领导出席并讲话。他重点介绍了新城的产业规划、政策优势以及优化营商环境的决心,言辞恳切,数据详实,赢得了在场不少企业代表的掌声。解迎宾没有出现在这个公开场合。会议结束后,又有几家企业的代表围上来进一步咨询,买家峻耐心地一一解答,直到华灯初上才脱身。
他没有回市委食堂吃饭,而是在街边小店随便吃了碗面,然后回到办公室,换了身秦海准备好的深灰色夹克和普通西裤,戴上副平光眼镜,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少了几分官员的威严,多了些寻常中年人的朴实,不仔细看,很难联想到白天的常务副市长。
七点整,他悄然从市委大楼的侧门离开,步行几分钟,来到约定地点。秦海已经等在一辆半旧的黑色帕萨特旁边,车是本地牌照,车身有些划痕,毫不起眼。
“买市长。”秦海拉开车门。
“今晚叫我和老板就行。”买家峻坐进副驾驶,“去“云顶阁”酒店附近,找个能看到正门和停车场出口,又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停下。”
“是,和老板。”秦海发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云顶阁”酒店位于新城CBD核心区,是一栋三十多层的玻璃幕墙建筑,造型现代,灯火辉煌,在夜色中格外显眼。秦海没有靠近酒店正门,而是在隔了一条街的一个老旧小区门口找了个临时停车位。这里视角不错,既能观察到酒店主入口和旁边专用停车场出入口的情况,又隐在行道树和小区车辆的阴影里,不易被注意。
时间刚过七点半。酒店门口车来车往,多是些高档轿车。穿制服的门童殷勤地接待着客人。偶尔有看起来像是商务人士的男女结伴而入。
买家峻降下车窗一条缝,点燃一支烟,却没有吸几口,只是任由烟雾袅袅升起,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酒店方向。秦海则安静地坐在驾驶位,像一尊雕像,但全身感官都处于高度警戒状态。
七点五十分左右,一辆黑色的奔驰S600缓缓驶入酒店停车场专用通道。车牌号买家峻记得,正是解迎宾的座驾。车子没有在门口停留,直接驶入了地下停车场。
又过了几分钟,一辆市委牌照的奥迪A6也开了过来。车子在门口停下,司机下车和门童说了几句,然后车子也驶入了停车场。买家峻眼神一凝,那辆奥迪他认得,是市委的公务用车之一,平时……好像秘书长解宝华有时会乘坐。
解宝华也来了?他是以公职身份参加商务宴请,还是……?
紧接着,又有几辆高档轿车到来,下来的客人看起来非富即贵,其中似乎还有两个面孔,买家峻在近期一些经济工作会议的材料照片上见过,是本地另两家规模不小的企业负责人。
八点整,一辆普通的出租车在酒店门口停下。车上下来一个人,身材中等,穿着休闲夹克,低着头,快步走向酒店旋转门。虽然距离较远,且那人刻意低调,但买家峻还是从那走路的姿态和侧影轮廓,辨认出——那是韦伯仁!
韦伯仁也来了!而且是坐出租车,穿着便装!这绝不是以市委一秘身份参加正式商务活动该有的样子。
买家峻的心慢慢沉了下去。昨夜那份“礼物”上的信息,正在被逐一验证。“云顶阁”酒店,周三晚,特殊的聚会……韦伯仁、解宝华、解迎宾,还有其他一些本地商界人士……这个组合,绝不仅仅是一场普通的“商务交流晚宴”那么简单。
他拿出一个带有长焦镜头的小型相机——这也是下午让秦海准备的——调整好焦距,对着酒店门口和停车场出口,开始静静地拍摄。他不需要拍得多清晰,只要能记录下关键人物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的事实,就是重要的线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酒店门口依旧繁华,霓虹闪烁。但买家峻关注的焦点,始终是那扇旋转门和停车场出口。
九点左右,停车场出口开出来一辆车,是那辆市委的奥迪A6。车子没有停留,直接驶离。又过了大约半小时,解迎宾的奔驰S600也开了出来,同样迅速离开。
韦伯仁是十点过后才出来的。他依旧低着头,走到路边,很快拦了一辆出租车,消失在夜色中。
自始至终,买家峻没有看到任何激烈的场面,也没有看到疑似“杨树鹏”的人物出现。一切都显得平静而正常,就像无数个夜晚发生在高档酒店里的普通应酬。
但正是这种“正常”,在买家峻眼中,却透着极度的“不正常”。韦伯仁和解宝华的秘密出现,解迎宾的核心地位,其他企业负责人的参与……这更像是一个定期举行的、协调利益、交换信息、巩固联盟的“沙龙”或“小圈子”聚会。
“和老板,还继续等吗?”秦海低声问。
买家峻看了看时间,已经十点半了。他收起相机,摇了摇头:“不等了,回去吧。”
车子悄然驶离观察点,融入了夜晚的车流。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秦海,你觉得,这样的聚会,一般会在哪个房间?”买家峻忽然问。
秦海想了想,道:“这种私密性要求高的聚会,一般不会在大堂吧或者普通包间。要么是顶层的高级会所,要么是酒店内部不对外公开的专属区域。或者……就是某些特定编号的、位置隐蔽的包间。”
“208包间……”买家峻喃喃道。昨夜纸条上写的就是208。那个房间,是否就是他们今晚聚会的地点?
“需要我去打听一下208包间的具体情况吗?”秦海问。
“暂时不要。”买家峻摇头,“对方非常警惕,任何打探都可能惊动他们。我们今晚的行动,恐怕也未必完全瞒得过某些人的眼睛。”他想起韦伯仁最后离开时,似乎朝他这个方向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虽然距离很远,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依然让他心头微凛。
“那……”
“等。”买家峻看向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目光深邃,“等他们自己露出更多的破绽。也等……我们找到更可靠的突破口。”
他知道,仅凭今晚的观察和那份来历不明的流水复印件,还远远不够。他需要更扎实、更无法抵赖的证据,需要将资金流向、利益输送的链条彻底查清,需要找到那个隐藏在解迎宾背后、可能提供暴力支持的地下组织头目杨树鹏的犯罪证据,还需要弄清楚,在这个利益网络里,韦伯仁、解宝华、乃至可能更高层的人物,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这注定是一场漫长而凶险的博弈。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
回到市委宿舍,已是深夜。买家峻没有立刻休息,他将在车里用相机拍下的照片导入电脑,仔细查看、存档。又将昨夜看到的银行流水信息和“小心韦秘”的警告,反复在脑中复盘。
然后,他拿出了保密电话,拨通了早上约好的那个省纪委老同学赵处的号码。电话接通,他没有过多寒暄,将这几天的情况——匿名威胁信、神秘的银行流水复印件、纸条上的警告、以及今晚在“云顶阁”外的观察——简明扼要、但重点突出地进行了汇报。他隐去了消息的具体来源(只说是“特殊渠道”),也略去了自己对韦伯仁等人具体角色的猜测,只陈述客观事实和可疑迹象。
电话那头,赵处听得很认真,中间偶尔打断,询问一两个细节。最后,他沉默了片刻,严肃道:“望峻,你反映的情况非常重要,也确实触目惊心。但你要知道,仅凭这些,还不足以启动正式的、大规模的调查,尤其是涉及到你提到的那些敏感人物。对方很狡猾,做事必然留有后手,甚至可能反咬一口。”
“我明白。”买家峻沉声道,“我不要求立刻行动。但我需要支持,需要更专业的调查力量,在对方察觉之前,沿着资金流向和“云顶阁”这条线,进行秘密的、外围的摸排。至少,要确认这些线索的真实性和严重程度。”
赵处沉吟道:“这个……我可以想办法协调。省里最近也在关注一些地方的营商环境问题,特别是政商勾结的苗头。你可以先以调研的名义,要求审计、住建等部门提供相关项目的更详细资料,特别是资金拨付和使用台账。同时,注意自身安全,对方既然敢发威胁信,说明已经狗急跳墙。那个司机秦海,要确保可靠,必要时,我可以协调省厅的同志,提供一些暗中的保护。”
“好,谢谢老同学。”买家峻心中稍定。
“另外,”赵处提醒道,“那个给你递消息的人,你要格外留意。他(她)能拿到那些东西,身份必然不简单,动机也未必纯粹。既可能是内部的正义力量,也可能是别有用心的“倒钩”。在查清其底细之前,不要完全信任,但可以利用其提供的信息。”
“我记住了。”
结束通话,买家峻长长舒了口气。感觉肩上的压力似乎轻了一点点,但前路的迷雾,依旧浓重。
他走到窗边,望向夜色中的市委大院。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将建筑物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冷硬。
“云顶阁”的灯火,仿佛还在眼前闪烁。那里进行着的,是怎样一场场权钱交易、利益勾兑的盛宴?而这座城市光鲜发展的表象之下,又掩盖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肮脏与罪恶?
他握紧了拳头。
既然选择了站在这里,站在明处,与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对峙,那么,无论前路多么艰险,他都必须走下去。
不仅仅是为了肩上的责任,为了对得起组织的信任和百姓的期盼,更是为了心中那点未曾泯灭的、对公平正义的坚持。
夜,还很长。斗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