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渊界:第七十三章 怪人(上)
月华如练,倾泻在嶙峋的山岩之上,将这片终年不见天日的幽谷浸成了一片冰寒的银白。
许木盘膝坐在一方青石之上,衣衫早已被夜露打湿,紧贴在单薄的背脊上,勾勒出几分清瘦的轮廓。他的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毫无血色,唯有一双眸子,在沉沉的夜色里亮得惊人。
一股极淡的死气,正从他周身的窍穴中缓缓逸散而出,与幽谷中弥漫的阴寒之气交织缠绕,难分彼此。
许木抬手,指尖轻轻覆上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没有寻常修士应有的温热,反而是一片刺骨的冰凉,仿佛揣着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体内的气血流转变得滞涩缓慢,丹田内的灵力更是沉寂如死海,唯有一缕缕阴寒之气,正循着某种玄奥的轨迹,在经脉中艰难地游走。
良久,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喟叹,语气里带着几分恍然大悟,又夹杂着一丝后怕:“黄泉升窍决,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了!”
所谓黄泉,哪里是什么虚妄的名号。
修炼此功,竟要将自身的身体状态,硬生生逼入濒死之境。脏腑运转放缓,气血几近凝滞,周身生机敛去大半,整个人如同一只脚踏入了鬼门关,唯有以这种近乎步入黄泉的姿态,才能让肉身与阴寒之气达成极致的契合,方能将那蚀骨的阴寒之力,一丝一缕地纳入体内。
可这等修炼之法,无异于刀尖上跳舞。
稍有不慎,哪怕只是经脉中阴寒之气的一丝紊乱,或是心神失守的片刻恍惚,那濒死之境便会化为真正的死亡,让修炼者真真切切地坠入黄泉,万劫不复。
许木指尖微微收紧,想起自己偶然寻得这部功法时,古籍上那寥寥数语的记载,心头便是一阵凛然。
这黄泉升窍诀,即便是在六级修真国,也算得上是禁忌一般的存在。放眼偌大的修真疆域,敢修炼此功者寥寥无几,而南宫正,便是那凤毛麟角般修炼成功的人物。也难怪,六级修真国的魔道修士,会将此功称之为诡功。
诡,诡谲莫测。
这功法的诡异之处,远不止以濒死之态吸纳阴寒之气这一点。修炼途中,功法会衍生出无数难以预料的变化,这些变化,有的能助人勘破瓶颈,脱胎换骨,裨益无穷;有的却会引动体内潜藏的隐患,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爆体而亡,功散人亡。
夜风掠过幽谷,卷起一阵呜咽般的声响,仿佛是黄泉之下的亡魂在低语。
许木缓缓收回手,重新闭目凝神。他已在此地定居下来,白日里寻一处背阴的山壁调息养伤,待得夜幕降临,万籁俱寂之时,便开始吐纳这幽谷中最为精纯的阴寒之气。
寒来暑往,星移斗转,转眼间,便是三个月的时光悄然流逝。
这三个月里,许木除却日夜苦修黄泉升窍诀外,还发现了一桩意料之外的奇事。
这片幽谷的阴寒之气浓郁到了极致,竟能如同灵气凝结成露一般,在子夜时分,于草木的叶片之上,凝结出一颗颗晶莹剔透的露水。只是这露水之中,蕴含的并非寻常修士赖以修炼的灵气,而是纯粹至极的阴寒之气。
自此之后,许木便多了一桩功课。
每至子夜,阴寒之气达到一日之中最浓烈的顶峰,他便会起身,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凝结在叶尖的阴寒露水一一收集起来,存入一只玉瓶之中。
时日一久,玉瓶之中的阴寒露水已是积攒了不少。许木也曾尝试着服下几滴,只觉一股冰寒之意自喉间直窜丹田,周身经脉仿佛都被冻得微微收缩。
只是,这阴寒露水的效果,却远不及他的预期。
若单论阴寒之气的浓郁程度,这露水确实远胜寻常吐纳所得。可若是将阴寒之气与灵气视作同等品质的修炼资源,这阴寒露水的效用,便显得有些差强人意了。
它最多只能与灵气之中,最为普通的雪水相提并论,与真正凝练精纯的灵气露水相比,更是云泥之别,远远不及。
许木轻轻摇了摇头,将玉瓶收入怀中。
纵然效果有限,但积少成多,亦是一笔不容小觑的助力。
许木盘膝坐在青石之上,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阴寒雾气,丹田之内,那缕由黄泉升窍诀凝练出的阴寒之力,正如同蛰伏的灵蛇,缓缓游走于四肢百骸。
他能清晰地察觉到,那股力量在经脉中冲撞、盘旋,每一次流转,都在冲刷着体内的窍穴,带来一阵酥麻又带着刺痛的奇异感觉。当那股阴寒之力第三次冲击到丹田上方的气窍时,许木猛地睁开了双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光。
他深吸口气,胸腔微微起伏,口中喃喃自语道:“体内阴寒之力,终于第一次冲窍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丹田内的阴寒之力骤然暴涨,一股更为凛冽的寒意席卷全身,许木的衣袂无风自动,周身的青石竟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就在他沉浸于冲窍的余韵之中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四周的异常。
那原本笼罩着居所的阵法迷雾,不知何时竟变得有些飘忽不定,雾气翻涌间,似有若无的黑影一闪而逝。许木眉头微皱,盯着那片翻涌的迷雾,眼中露出几分古怪之色。这阵法是他亲手布下,虽不算顶尖,却也足以隐匿身形、预警外敌,此刻的异动,绝非寻常。
他二话不说,手腕一翻,大袖猛地向外一甩。
一股磅礴的阴寒之力自袖中倾泻而出,如同无形的大手,狠狠拍在阵法迷雾之上。只听“嗡”的一声轻响,翻涌的迷雾如同被分开的潮水,向着两旁急速退散,露出了一条被杂草覆盖的蜿蜒小路。
许木起身迈步,径直走出了阵法笼罩的范围。
目光扫过地面,他的瞳孔微微一缩。只见那片昨日野兽殒命的空地上,赫然留着几道长长的拖拽痕迹,痕迹深陷泥土,边缘还沾着些许早已干涸的暗红血迹,一路向着不远处的废墟深处延伸而去。
他记得分明,昨日这里有几只尚未等到光柱降临,便已失血身亡的野兽,尸体就横陈在这片空地上。
可现在,那些野兽的尸体早已不翼而飞,唯有这几道拖拽痕迹,无声地诉说着昨夜发生的一切。
“难道这废墟内还有人?”
一个念头自心底升起,一股寒意立刻顺着脊椎涌入许木心中。他昨夜潜心修炼,虽未时刻留意外界,却也并未放松警惕,对方竟能在他的眼皮底下拖走兽尸,而他居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这来人的修为,恐怕远在他之上。
许木的目光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转身快步回到自己的房屋四周,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屋舍的门窗完好无损,地面没有新的脚印,就连布下的阵法,也依旧稳固,没有丝毫被人触动或进攻的痕迹。
这诡异的情况,让许木的心头愈发沉重。
他摸了摸下巴,眼神闪烁不定,片刻后,他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冲入了旁边的丛林之中。不过半炷香的功夫,许木便提着两具尚有余温的兽尸飞掠而回,随手将兽尸扔在了昨日野兽殒命的那片空地上,而后便迅速退回了阵法之内。
他右手快速掐动法诀,指尖银光闪烁,口中低喝一声:“凝!”
一道刺目的白光自指尖激射而出,没入阵法之中。刹那间,原本退散的迷雾再次翻涌而起,比之前更加浓密,雾气之中,隐隐传来风雷阵阵之声,声势骇人。
做完这一切,许木依旧没有放下心来,一股莫名的不安如同阴影般笼罩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他沉默片刻,缓缓盘膝坐下,将神识毫无保留地散开,笼罩了整个居所及外围数丈之地。随后,他从怀中取出玉瓶,倒出一滴阴寒露水,仰头喝下。
冰凉的露水入喉,化作一股精纯的阴寒之力涌入丹田。
许木一边引导着力量吐纳吸收,冲击着尚未完全稳固的气窍,一边将神识提到了极致,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