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送肉？” 周卫国一愣，快步走到板车前。 看着那块足有二十斤上下、油水十足的野猪肉，周卫国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后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当然替顾昂找到家人感到高兴，昨晚吴三闯回来就已经向他连夜汇报了情况， 但看到顾昂拿来这么贵重的东西，他这心里头顿时就不是滋味了，更多的是替顾昂心疼， “顾昂，你小子是不是疯了！” 周卫国一把拉住顾昂的胳膊，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 “你岳父岳母找着了，这是天大的喜事，我替你高兴！ 可你咋能把这么金贵的东西往所里拉？这可是二十来斤的野猪肉啊！ 拿到黑市上能换多少细粮？够你们一家老小吃上一个月的了！你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周队，您这话说的。” 顾昂笑了笑，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这肉是我在山里自己打的，没花钱。 再说了，我能找着岳父岳母，石所长和您，还有三闯兄弟都没少出力。 我顾昂不是那种不懂感恩的白眼狼，这肉所里必须收下！” 说着，顾昂根本不给周卫国推辞的机会。 他一弯腰，双手抱起那块沉重的冻野猪肉，直接塞进了一旁早就看直了眼的小刘和另一个干警的怀里， “哎哎！拿着拿着！” 顾昂拍了拍手上的冰碴子，利索地转身上了板车，冲着周卫国挥了挥手： “周队，肉我可是送到了，家里媳妇还等着我回去呢，我就不在这儿多待了， 对了，替我好好谢谢吴三闯兄弟，昨天要是没他跟着镇场子，事儿还没那么顺利呢！” 周卫国看着顾昂雷厉风行的做派，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头却是热乎乎的， “你这小子……” 周卫国看着顾昂，认真地点了点头， “行，你的话我一定带到，不过，这肉我们真的受之有愧啊。” 周卫国叹息了一声，如实说道： “三闯昨天回来都跟我说了，能在那茫茫人海的县城里把人找着，靠的完全是你自己那缜密的心思和人脉， 我们派出所……其实在里面根本没起到啥实质性的作用， 你拿这么重的礼，我们这帮大老爷们拿着烫手啊！” “有您这份心就足够了，咱们来日方长！” 顾昂哪里肯听他继续磨叽，朗笑一声，手里的皮鞭在半空中挽了个脆响。 “啪！” “嘚儿驾！” 大青骡子甩开蹄子，拉着空板车，在雪地里拐了个弯，朝着赵家屯的方向而去， “哎！你这顾昂！等会儿……” 周卫国还想往前追两步把肉塞回去，可顾昂的板车早就溜得没影了， 只留下空气中回荡的马蹄声和纷纷扬扬的雪粉。 寒风中。 剩下的十几个民警抱着那块沉甸甸的野猪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大伙儿咽着口水，谁也没敢乱动，全都眼巴巴地等待着队长周卫国发话。 纪律他们是知道的，群众的一针一线不能拿， 周卫国站在雪地里，看着顾昂离去的方向，沉默了良久， 半晌后，他转过身，看着手底下这群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的战友们，眼底闪过一丝酸楚， “都愣着干啥？当木头桩子啊？” 周卫国故意板起脸，冲着抱着肉的小刘屁股上踹了一脚，大声笑骂道： “顾顾问那是外人吗？他是咱们派出所名正言顺的特聘顾问，是我们自己人！ 吃自己兄弟的一口肉，那算不上拿老百姓的东西！ 赶紧的，把肉给我扛到后院食堂去，让老王师傅刀工切细点，下大锅多添点水，搞一大锅热腾腾的野猪肉汤， 今儿个中午，让大伙儿都敞开肚皮暖暖身子！” “好嘞！！！” “周队万岁！顾大顾问万岁！” 这一句话，整个派出所大院瞬间沸腾了， 干警们一个个喜笑颜开，刚才还冻得发僵的身体仿佛瞬间充满了无穷的力量， 小刘和另外一个干警更是把冻肉像捧着祖宗牌位一样，乐颠颠地朝着后院食堂狂奔而去， 看着战友们欢呼雀跃的背影，周卫国站在台阶上，眼眶却有些微微发酸， 现在是什么年月？ 是粮食最紧张、老百姓都勒紧裤腰带过苦日子的年月， 他们作为公职人员，作为穿这身警服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更要以身作则， 为了减轻国家的负担，从上个月开始，所里的粮食定量又缩减了不少，肚子里是一丁点油水都见不着了， 这帮汉子，天天顶风冒雪地在外面巡逻办案，饿极了也就是拿开水就着硬邦邦的高粱面饼子往下咽， 他们有奉献精神，穿上这身皮，就觉得挨饿受冻没什么，这是责任。 可是，他们也是爹，也是丈夫，也是儿子啊！ 自己饿着肚子能扛，可每次下了夜班回到家，看着老婆孩子饿得面黄肌瘦， 看着孩子们渴望的眼神，这些铁打的汉子，心里头就跟刀绞一样难受， 他们可以忍受自己的清贫，却无法面对家人的饥饿。 顾昂送来的这块野猪肉，太及时了， 二十斤肉，剁碎了熬一大锅浓浓的肉汤，不仅能让所里的兄弟们在今天中午驱散一身的严寒和疲惫， 等下了班，每个人还能拿着自己的铝饭盒，装上满满一饭盒漂着油星子的肉汤带回家去， 有了这一盒汤，家里的老婆孩子就能在这个快过年的当口，切切实实地尝到一口荤腥，过个像样的节， “这顾昂啊……” 周卫国从兜里摸出一根压扁了的香烟，划着火柴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那温暖的烟气在肺腑里转了一圈，最后化作嘴角一抹由衷的微笑， 他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石青山老所长那双眼睛还真是毒辣，硬生生把这么个有本事、有情义的年轻人绑在了他们派出所的战车上， 这个特聘顾问，不光是个能破案的能手，还是他们红星公社派出所的福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