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终于开口了，声音同样嘶哑，却带着一丝奇异的解脱。 “陛下……还记得玄武门吗？” “在玄武门之前，臣问过您，真的要对建成太子和元吉齐王动手吗？” 长孙无忌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血色的清晨。 “您当时犹豫了，您不想。” “可是，您没有退路了。” 长孙无忌的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当时，秦王府的张公瑾他们，都已经把刀架在了臣的脖子上。” “他们说，若是您再不动手，他们就先结果了臣，然后自己去拼命。” “您若退，则秦王府上下，鸡犬不留。” “您若进，便是手足相残，千古骂名。” “您没得选。” 李世民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他想起了那个夜晚，张公瑾、侯君集、尉迟恭……一张张决绝的脸，一双双血红的眼睛。 他们跪在他的面前，告诉他，不是他想不想动手的问题，而是他必须动手！ 因为他的身后，站着整个秦王府，站着无数将身家性命都押在他身上的人！ “臣……如今也是一样。”长孙无忌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与无奈。 “臣是关陇世家的领头人，太子殿下的新政，已经断了所有世家的活路。” “他们看着臣，就像当年秦王府的众人看着您。” “臣若不带着他们搏一把，他们……就会先撕了臣。” “所以，臣也……没得选。” 龙船发出了最后的呻吟，船头高高翘起，船尾则彻底沉入了水中。 冰冷的湖水，已经淹到了李世民的胸口。 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妻兄，心中百感交集，竟然生不出一丝恨意，只剩下无边的悲凉。 原来，大家都是一样的人。 都是被命运推着走的棋子。 “所以，你们就想杀了朕，嫁祸给承乾？”李世民绝望地问道。 长孙无忌却摇了摇头。 “不。”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连李世民都感到心悸的疯狂。 “杀了您，只是计划的第一步，也是最坏的一步。” “最好的计划是……您活下来。” 李世民一愣，完全无法理解他的话。 长孙无忌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在沉船的末日景象中，显得格外狰狞。 “今日之事，臣，罪责难逃。长孙家，也必然会被清算。” “我们，就是要看看，太子殿下，会如何处置我们长孙家。” “若是他念及舅甥之情，从轻发落，那他便失了威信，新政再也推行不下去。” “可若是他……为了铁腕立威，为了所谓的公平，大义灭亲，严惩不贷……” 长孙无忌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魔鬼低语，一字一句，敲打在李世民即将崩溃的神经上。 “那他，便会坐实一个"为登皇位，逼死生父，屠戮母族"的暴君之名！” “天下悠悠众口，会如何看他？天下所有世家，又会如何看他？” “届时，我等世家，便可高举"清君侧"的大旗，名正言顺地……让他众叛亲离！” 湖水冰冷刺骨， 李世民盯着长孙无忌。 这个计策，太毒了。 “无忌……你……你其实不必亲自上船的。” 李世民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以长孙无忌的手段，安排一场刺杀，自己躲在幕后，并非难事。 他为什么要亲自来？为什么要将自己也置于这必死之局？ 长孙无忌惨然一笑，浑浊的眼中，竟透出一丝清明。 “君是君，臣是臣。君要赴死，臣，岂有苟活之理？” “这是其一。” 他的目光扫过在水中挣扎的船体，声音低沉而坚定。 “其二，臣若不死，长孙家，才是真的没有活路。” “臣在，是主谋。臣死，他们，最多算个从犯。” “或许……还能给长孙家，留下一线生机。” 李世民怔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 长孙无忌这是在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个万一。 “你这是在豪赌。”李世民喃喃道。 “是。”长孙无忌毫不避讳。 “太子殿下，比您更像一个合格的帝王。” “他心够狠，手腕也够硬。跟着他，世家的胜算，其实微乎其微。” “但臣还是赌了。因为臣很清楚，若是不赌，我们连万分之一的机会都没有。” “新政之下，世家……必亡。” 李世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原来长孙无忌比谁都清楚，他们的胜算渺茫。 这根本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博弈，而是一场被逼到绝路后的困兽之斗！ “你以为你死了，承乾就会放过长孙家？”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绝望的愤怒。 “弑君！这是弑君之罪！是要诛九族的！” “诛九族……”长孙无忌咀嚼着这三个字，脸上的表情无悲无喜。 “那也要看，太子殿下，舍不舍得。” 李世民猛地一滞。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身影。 他的长女，长乐公主李丽质。 还有长乐的儿子，他的亲外孙，长孙延。 长孙延，是长孙家的嫡长孙。 按律，当诛。 可他，也是承乾的亲外甥！ 承乾……会杀了自己嫡亲妹妹的独子吗？ 李世民不敢想下去。 他又想到了驸马长孙冲。 长孙冲是长孙无忌的嫡长子，是这次谋逆的核心人物之一，罪无可赦。 可他也是长乐的丈夫。 若是长乐跪在承乾面前，以死相逼，求承乾饶长孙冲一命呢？ 承乾，又该如何抉择？ 杀了长孙冲，长乐便成了寡妇，兄妹之间，必生嫌隙。 不杀，国法何在？新政的威严何在？ 李世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一口气堵在胸口，几乎要窒息。 好狠的算计！ 长孙无忌，这是将他李家所有的人伦亲情，都算计了进去！ 他这是要用整个长孙家的覆灭，来给承乾的帝王之路上，埋下一根拔不掉、碰不得的毒刺！ “陛下，您对不住她们。” 长孙无忌的目光，越过李世民，看向他身后那些在冰冷湖水中瑟瑟发抖的后妃们。 这些年轻的女子，大多是才人、宝林、御女之流，平日里连见皇帝一面都难。 今日好不容易得了恩宠，能陪同太上皇游湖，却不想竟是踏上了一条黄泉路。 她们的脸上，挂着泪痕与惊恐，早已没了半分血色。 李世民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 是啊，他最对不住的，是这些无辜的女子。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梨花带雨的面容，心中涌起无尽的愧疚。 “是朕……连累了你们。” 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歉意与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