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他佝偻着背，仿佛方才那短短一个时辰的对话，抽干了他全身的精气神。 与天下士绅为敌。 与千年儒家为敌。 太子殿下那平静语气下掩藏的疯狂，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李承乾却没有在意一个工具人的心理状态。 他转身走出了大殿，径直朝着皇城一角的实验园走去。 实验园内热火朝天，高炉的烟囱冒着滚滚浓烟，蒸汽机发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数千名工人赤着上身，挥汗如雨，身上沾满了油污与煤灰。 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在这里，他们能吃饱饭，能拿到远超普通农夫的工钱，能让家里的妻儿过上好日子。 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看到李承乾，连忙小跑着过来，满脸堆笑。 “殿下，您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 李承乾随口应着，目光扫过忙碌的工人群体。 “最近识字课上得怎么样？” 为了培养未来的技术工人，李承乾特地在实验园内开设了扫盲班，强制所有工人参加。 然而，管事的脸色却垮了下来，一脸为难。 “殿下……这……这事儿正想跟您禀报呢。” “识字课的进度，实在是……太慢了。” “哦？为何？” “哎！”管事重重叹了口气。 “殿下，您是不知道。” “咱们这儿的工人，都是从五湖四海招来的流民，南腔北调，啥地方的口音都有。” “吴侬软语的，蜀中口音的，还有中原腹地的，关中本地的……” “大家凑到一块儿，说话都费劲，跟鸡同鸭讲似的！” 管事指着不远处两个正在比划着争论的工人。 “您瞧那俩，一个来自江南，一个来自河北。” “就因为一个零件的安装顺序，已经比划了快半个时辰了，谁也听不懂谁在说啥！” “教书的先生用的是官话，可工人们平日里说的都是家乡话，学起来自然事倍功半。” “别说识字了，光是纠正他们的发音，就得花去大半的功夫。” 李承乾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南腔北调……鸡同鸭讲…… 语言！ 他瞬间明白了。 为何华夏历史上，乡党之争会如此酷烈，甚至绵延数百年，成为一个个王朝覆灭的推手。 明朝中后期的楚党、浙党、齐党、宣党……为何同乡的官员总会下意识地抱成一团？ 除了同窗、师生这层关系外，最根本，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点，就是乡音！ 一个初入官场的年轻人，面对着陌生的环境。 周围的人说着他听不懂的官话，那种我独和无助感是致命的。 这时候，一个说着同样乡音的长官出现。 那种天然的亲切感和归属感，足以让他纳头便拜，死心塌地地成为其派系的一员。 这便是乡党的根源！ 语言不通，隔阂自生。 隔阂一生，便有了内外亲疏之别，有了党同伐异！ 秦始皇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奠定了华夏大一统的基础。 但即便是他，也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环——语同音！ 文字的统一，让政令可以通达天下。 可语言的不通，却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始终无法真正地融为一个整体！ “原来如此……”李承乾喃喃自语，眼神越来越亮。 他要做秦皇汉武，要为这个民族强行续命，就必须解决这个根植于血脉中最深层的隔阂！ 他要统一语言！ 他要在这大唐，推广一种标准的、统一的“普通话”！ 让天南地北的人，都能无障碍地交流。 让乡音不再是隔阂，而仅仅是故乡的印记。 这，将是一项比统一文字更加伟大，也更加艰难的工程！ 但其意义，足以比肩秦皇汉武的任何一项功绩！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 李承乾立刻意识到，要完成这项史无前例的工程，需要耗费海量的时间和精力。 他不可能再像现在这样，被朝堂上那些鸡毛蒜皮的政务所拖累。 第二天，一封来自东宫的谕令，引爆了整个朝堂。 监国太子李承乾下旨： 即日起，朝廷大小事务，无论军国大事还是民生小计。 皆由中书、门下、尚书三省长官，会同东宫学士院共同商议处置。 若有争执，无法裁断，则由东宫首辅李善长，一言而决！ 太子殿下，要“撂挑子”了！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懵了。 这是什么操作？ 监国太子，竟然主动下放权力？把至高无上的皇权，交到臣子手上？ 自古以来，只有臣子劝皇帝勤政，哪有监国太子自己主动要求休息的？ 太极殿内。 李世民看着手中的密报，脸色铁青，额角青筋一根根暴起。 “混账东西！”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震天怒吼。 “他想干什么？啊？他这是在跟朕示威吗？！” 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 他当然不相信李承乾是真的想放权，想当个甩手掌柜。 这是试探！ 是赤裸裸的阳谋！ 这逆子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告诉全天下。 他李承乾，就算把权力扔在地上，也没人敢捡！ 他根本不在乎这监国的名头，因为他已经拥有了掀翻桌子的实力！ 皇城之内，五千锦衣卫虎视眈眈。 整个关中，上万锦衣卫的眼线密布，监察百官。 城外，岳飞的二十万大军枕戈待旦，随时可以踏平长安！ 就连他这个皇帝引以为傲的禁军，都早已被渗透得千疮百孔，大半将领都成了他东宫的座上宾！ 他这个皇帝，某种意义上，已经被架空了！ 李世民死死地攥着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阵阵发白。 他很想下旨，收回李承乾的监国之权，将这个无法无天的逆子圈禁起来。 可是…… 他没有把握。 一旦撕破脸，整个大唐，将瞬间陷入内战的深渊。 到时候，无论谁胜谁负，都将是天下的灾难。 更何况，他输的可能性，极大！ 良久，李世民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无力地靠在龙椅上。 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疲惫和落寞。 “随他去吧……” 他挥了挥手，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与此同时。 长孙无忌面色凝重地看着手中的信报，一言不发。 他身前，聚集了十数名关陇集团的核心官员，一个个义愤填膺。 “国公，太子此举，简直是视国事为儿戏！” “我等当联名上奏，请陛下收回其监国之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