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白大队长一行人狼狈离去的身影消失在村道拐角，林阳这才缓缓转过身，面向院内院外所有的莲花村乡亲。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眼神里带着期盼、疑惑，还有一丝未能完全发泄的愤懑。 大家都想知道，林阳和白大队长私下谈妥的“交代”，究竟能不能让大家满意。 林阳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了从容而令人信服的微笑，朗声说道： “各位莲花村的父老乡亲，叔叔伯伯，兄弟们。这次为了咱们村的白雪嫂子，为了那两个差点遭殃的孩子，也为了咱们莲花村的脸面，大家辛苦了。” 他环视一圈，看到众人脸上露出被理解的慰藉之色，才继续道： “咱们这趟没白来。他白家庄理亏，认栽了。” “刚才他们白大队长亲口承诺，除了之前答应的一些条件，还要给咱们今天来的每一个人，补偿十斤棒子面。” “十斤！”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低呼和交头接耳声。 在这个粮食金贵的年代，十斤棒子面对于很多家庭来说，足以让锅里的粥稠上好几顿了。 不少人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和满意的笑容。 林阳抬手虚压，示意大家安静，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鼓舞人心的力量。 “而且，等我回去之后，会尽快进山一趟。凭我的手艺，怎么着也得弄几头野猪狍子回来。” “到时候，咱们全村一起开荤，好好热闹庆祝一下。既是给白雪嫂子和孩子们压惊，也是犒劳咱们今天所有出力的老少爷们。” “咱们莲花村，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没人敢欺负！” “好！” “阳子说得对！” “跟着阳子有肉吃！” 这下，人群彻底沸腾了。 之前的愤懑被实实在在的好处和未来的期待所取代，众人喜笑颜开，气氛顿时轻松热烈起来。 老林家的人更是觉得脸上有光。 林大海和林大江两兄弟看着被众人簇拥称赞的林阳，笑得合不拢嘴，满脸的骄傲与自豪。 林阳可是他们老林家第三代唯一的男丁，是整个家族的希望。 看到他如此出息能干，在村里有这么高的威望，他们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林阳安抚好众人，这才不着痕迹地朝躲在人群后的林勇使了个眼色，然后自己率先朝着院子角落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核桃树下走去。 林勇会意，压低帽檐，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 两人来到核桃树下，借着粗大树干的遮挡，避开了大部分人的视线。 林勇脸上的轻松神色立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疲惫与急切的焦虑。 他一把拉住林阳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 “阳子，这边到底是什么情况？我看你刚才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更重要的线索？快跟哥说说，这里没外人！”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 “县城那边接到我的紧急汇报，高度重视，武装部和公安局的同志联合行动，由我带路，已经端掉了那伙人贩子在山里的据点。” “主要成员一个没跑掉，还起获了一批制式武器和弹药。那边现在正在清点搜查，进行初步审讯。” “我惦记着你这边的安排，怕你人手不够应付不了突发状况，就带着咱们乡民兵队的几个好手先赶回来了。” “大部队和县里的同志还在后面处理现场。” “我一路过来，看你们这阵势，像是在等什么？白永贵抓到了。” 林阳摇了摇头，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没有任何寒暄，直接从怀里取出了那枚用布包裹着的龙纹玉牌，小心翼翼地摊在手心里，递到林勇眼前。 “勇哥，你看这个。” 林勇疑惑地凑近，当他看清那玉牌的质地和精美绝伦的镂空雕工时，即使他对古玩一窍不通，也能感觉到此物非同凡响，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 “这是白大队长为了堵我的嘴，私下送给我的好处。” 林阳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冷意。 “你仔细闻闻，这玉牌缝隙里，是不是有一股子若有若无，像是老墓砖混着烂木头的腐朽气味。” 林勇依言凑近了些，用力吸了吸鼻子，果然闻到一股难以形容的陈旧腥腐气。 他脸色微变：“这味道确实不对劲。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没多久。” “没错！” 林阳肯定地点点头，手指轻轻拂过玉牌上那些难以清理的黑色附着物。 “而且你看这雕工，这龙凤呈祥的图案，在古代，普通富贵人家根本不敢用，这是僭越，是大罪。” “能用得起这种规格玉器陪葬的，墓主人身份绝对不低，非富即贵。” “很大可能是古代的王爷、侯爷一类的人物。” “白大队长告诉我，他们白家庄的祖先是守墓人，世代守护着附近的一处古墓。这玉牌，他声称是祖上传下来的。” “可是，谁家祖传的宝贝会带着这么新鲜的坟土气息和洗不掉的墓穴污垢！” “我怀疑，他们根本不是守墓，而是监守自盗。甚至可能近期还在进行盗掘活动！” 林勇听得瞳孔骤缩，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阳子，你确定？如果他们真的是监守自盗，那那问题可就严重了。” “现在上面三令五申，要保护历史文物，打击文物犯罪。” “这盗掘古墓，尤其是这种可能有历史价值的大墓，罪名可不比拐卖人口轻啊！” 林阳沉重地点了点头，继续抛出更惊人的猜测： “勇哥，这还只是其一。你之前不是说，白家庄有四户人家的孩子丢了，父母去公社找过你，后来却没下文了吗？” “对！”林勇立刻想了起来，点了点头，“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孩子丢了是天大的事，怎么后来就没了动静。” “按常理，他们应该隔三差五就来打听进展才对。” “这就是问题所在！”林阳眼神冰冷，声音都低沉了几分： “我今天在白家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反复质问那四个孩子的父母在哪里，为什么不出来找孩子、讨公道。” “白大队长和所有白家庄的人，口径出奇地一致，都说他们出门找孩子去了。” “可是，你想想，如果他们真的在乎孩子，得知我们莲花村抓到了可能知情的拍花子，他们会不闻不问，连面都不露一下吗？” 林勇的呼吸越发急促，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形成，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你的意思是……那四个孩子的父母，根本不是去找孩子了。” “他们他们可能是发现了白大队长这伙人的什么秘密，或者想反抗，结果被……” 他后面的话没敢说出口，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灭口！ 林阳面色沉凝地点了点头，补充道： “这仅仅是我的怀疑，还没有确凿证据。” “我们今天如此大张旗鼓地找上门，而且已经指着鼻子骂他们白家庄是畜生窝了。” “那四个孩子的家长但凡还有一点良知，或者心里还存着找回孩子的希望，就不可能一直隐忍不出，至少会想办法偷偷联系我们打听消息。” “可到现在，他们依旧音讯全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正常吗？” 林勇听到这里，脸色已经变得煞白，他忍不住连续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压住心头的惊骇。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冷汗，声音带着后怕的颤音。 “我的老天爷！要真是这样，这白大队长哪里还是个村干部？他简直就是白家庄的土皇帝！无法无天了！” “这这事要是被上面查出来，而我们乡里、我们民兵队之前却毫无察觉。” “甚至那四家人来找过我之后，我也没太当回事，没有深入追查……” “那我这身皮怕是保不住了，搞不好还得背处分。公社那边也得倒一大片！” 他越想越怕，一把抓住林阳的胳膊，语气带着恳求： “阳子，这次你可一定得帮哥。你脑子活，主意多。这事必须咱们自己先查清楚个大概，掌握主动权。” “等县里的大部队过来，汇报的时候，你得帮哥说几句。就说是咱们兄弟俩早就察觉白家庄有问题，一直在暗中调查，这次是找准时机才动手的。” “不然，哥这次就算之前抓人贩子立了功，到最后理起来，也得跟着吃挂落。” 林阳看着林勇惊慌失措的样子，心中了然。 这个年代，基层干部如果辖区内出现这种恶性案件而未能及时发现上报，追究起“失察”的责任来，确实非常严重。 他本来就有意扶持林勇，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林阳完拍了拍林勇紧绷的手臂，安慰道： “勇哥，你先别自己吓自己。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慌乱，而是想办法把主动权抓回我们自己手里。” “眼下的情况，对我们来说，未必完全是坏事。” “如果白家庄的问题，是由我们率先发现、调查，并且协助县里破获的，那你非但无过，反而有功。之前的功劳也能稳稳拿住。” “但反过来，如果是由县里的同志在审讯人贩子，或者后续调查中，顺藤摸瓜牵出白家庄这摊子烂事。” “而我们乡里、村里却毫无察觉，那才是真正的失职，到时候谁都保不住我们。” 林勇眼睛一亮，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连忙追问： “阳子，你说得对。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哥现在脑子有点乱，都听你的。” 林阳沉吟片刻，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压低声音道： “首先，我们要立刻将发现的新情况，关于白家庄可能存在的宗族式盗墓，以及那四个孩子父母失踪的疑点立刻向带队过来的县里领导汇报。” “不要隐瞒，但要讲究汇报的方式。你可以这样说，你早就对白家庄的某些异常情况有所怀疑。” “比如他们村经济状况与明面收入不符，比如之前那四家人报案后莫名沉寂。” “但由于白家庄是宗族村，内部团结排外，调查难度极大，你一直在暗中搜集线索，却苦于没有突破口。” “直到这次人贩子案件发生，你敏锐地察觉到可能与白家庄内部有关，于是将计就计。” “一方面，安排我带领莲花村村民明面上施压，吸引对方注意力，制造混乱。” “另一方面，你亲自带队突袭山里据点，并准备趁白家庄内部注意力被吸引时，对其进行深入调查。” “结果，果然发现了重大疑点。比如这枚带着明显出土痕迹的贵重玉牌，以及那四家父母彻底失踪的诡异情况。” 林勇听得连连点头，眼神越来越亮，急忙说道：“对对对！就这么说！这样既说明了我们并非毫无作为，也解释了为什么没有提前上报是因为宗族势力盘根错节，调查取证困难，我们是在等待合适时机。” 林阳点点头，看了林勇一眼，继续点拨道：“没错！而且，你可以特别强调宗族这一点。” “上面对于处理宗族势力把持乡村、对抗政策、甚至违法犯罪的问题，一向非常重视，但也非常头疼。” “你能洞察到这一点，并且试图解决，本身就说明了你工作的敏锐性和敢于碰硬的担当。” “说不定，这还能成为你的一次机会。” “乡里公社的那些领导，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往往是捂盖子，怕影响政绩。” “如果你能果断地把盖子揭开，把问题捅上去，并且是在你的主导下揭开。” “那么，某些位置，是不是就该换换能办事、敢办事的人了？” 林勇之前从未往这方面想过，他一门心思只想着怎么保住现在的职位别丢。 此刻被林阳一点，如同醍醐灌顶，心态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股混杂着野心和决绝的勇气从他心底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