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点火试验，气氛比第一次更紧张。 改进做过了，仿真预测是乐观的。 但真到了要点火的时候，所有人心里都打鼓。 万一没用呢？ 万一起了反作用呢？ 万一引发了新的问题呢？ 赵四坐在控制室里，盯着振动监测的屏幕。 这次他们增加了测点，在轮盘和叶片的根部都贴了加速度传感器，能更精细地捕捉耦合振动的信号。 点火，启动，转速爬升。 当转速达到8500转，也就是上次出现明显次峰的位置时，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频谱图上，主峰在25HZ，清晰稳定。 75HZ和125HZ处还有小峰，但幅值比上次小了三分之一。 而关键的150HZ附近…… 几乎看不到明显的突起。 “150HZ频带，振动幅值0.002毫米！” 负责监测的技术员报告，“比上次降低了一个数量级！” 控制室里响起压抑的欢呼声。 但赵四没放松。 他让陈启明做更精细的频谱分析，把频带划分得更细，看150HZ附近到底还有没有残余的振动能量。 结果出来了：在148-152HZ这个频段内，振动能量很微弱，而且没有明显的峰值。 这意味着，那个危险的耦合模态确实被“打散”了，没有形成共振。 试验继续。 转速提升到9000转，9500转，最后达到10000转。 超过设计转速25%。 振动水平始终控制在允许范围内，没有出现异常的峰值。 三十分钟后，发动机关车。 当最后一丝火焰熄灭，试车台里只剩下冷却风扇的声音时，控制室里爆发出真正的、毫无保留的欢呼。 有人拥抱，有人击掌，有人摘下眼镜擦眼睛。 楚怀远站起来，走到赵四面前，伸出手。 老人的手很稳，但赵四能感觉到细微的颤抖。 “成了。”楚怀远只说了一个词。 赵四用力握了握：“成了。” 1973年底，“鲲鹏”原型机通过国家评审。 评审会在航空工业部的大礼堂举行，坐了上百人。 楚怀远作为总设计师做汇报，讲技术方案，讲攻关过程，讲试验数据。 当投影幕上出现改进前后振动频谱的对比图时，会场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声。 赵四坐在第三排，安静地听着。 他的手上还留着在车间测量时沾上的油污，洗了几遍没完全洗掉，但他不在乎。 评审持续了一整天。 专家们问了很多问题，有些很尖锐，但楚怀远和团队都一一解答了。 最后，评审委员会主席宣布： “"鲲鹏"原型机技术方案合理，试验数据充分，关键问题得到解决，同意通过评审，转入详细设计和试制阶段。” 掌声雷动。 散会后，周副部长找到赵四：“赵四同志，部里准备给你记功。” “这次振动问题的解决，你是首功。” 赵四摇摇头：“功劳是大家的。” “仿真是团队做的，改进是车间老师傅干的，试验是所有人一起完成的。”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记的功还是要记。” 周副部长拍拍他的肩， “另外，楚老推荐你担任"鲲鹏"后续研制的副总设计师，负责信息化支撑和关键技术攻关。” “你有什么想法？” 赵四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职位很重要，能让他继续深入参与“鲲鹏”项目，但他心里还有别的牵挂。 “周部长，”他终于开口，“"鲲鹏"的技术路线已经明确，接下来是工程实现的问题。” “有楚老和团队在，我能发挥的作用有限。 “我想……申请去南方调研一段时间。” “南方？调研什么？” “计算机产业化。” 赵四说得很认真，“这次仿真攻关让我看到，计算机技术不只是科研工具。” “它能改变工程设计的方式，能解决实际工程问题。” “但我们现在用的计算机太慢，太贵，太不好用。” “我想去看看，有没有可能在保障军工的前提下，适度推动计算机在民用领域的发展，形成产业，降低成本，让更多人用得上。” 周副部长愣住了。 他没想到赵四会提这个要求，放着“鲲鹏”副总设计师的位置不要，要去搞什么计算机产业化调研。 “你这是……功成不居？”他问。 “不是。”赵四说，“我只是觉得，我们的眼光应该再往前看一点。” “"鲲鹏"解决了大飞机的有无问题，但计算机的普及应用，可能影响的是整个国家的工业水平和创新能力。” “我听说国外的IBM已经在推广第三代（集成电路）计算机系统，并向第四代（大规模集成电路）迈进了。” “而我们的天河仍在第三代初期的追赶阶段。” “性能和可靠性差距显著。 “这件事，现在不做，将来会后悔。” 周副部长看了他很久，最后点点头：“我明白了。” “你先写个报告，我向上反映。” “但"鲲鹏"这边，你还得挂个顾问，关键时候要回来。” “一定。” 离开礼堂时，天色已晚。 院子里，楚怀远在等他。 “听说你要走？”老人问。 “去南方看看。”赵四说，“很快就会回来。” 楚怀远没说话，只是抬头看着夜空。 冬天的星星很亮，像钉在天鹅绒上的钻石。 “你比我强。”老人忽然说，“我这一辈子，就守着航空发动机这一亩三分地。” “你看得远，想得大。” “去吧，去看看南方的风怎么吹，看看计算机能不能真的变成产业。” 他转身，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个，你带上。” 赵四接过来，很轻。 打开，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 是第一次点火试验时拍的，发动机尾喷口喷出炽白的火焰，控制室里所有人都盯着仪表，表情紧张而专注。 照片背面，楚怀远用钢笔写了一行字：“致赵明同志：路还长，一起走。” 赵四的眼睛有些发热。 他把照片小心收好，抬起头：“楚老，谢谢您。” “谢什么。”老人摆摆手，“走吧，别误了火车。” 赵四走出院子，回头看了一眼。 楚怀远还站在路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在冬夜的风里，显得有些单薄，但站得很直。 他知道，老人会一直站在这里，守着“鲲鹏”，守着中国的航空梦。 而他要做的，是去开拓另一条路。 一条用0和1铺成的路，一条连接现在与未来的路。 两代人，两条路，但方向一致：让这个国家，飞得更高，走得更远。 夜色中，赵四蹬上自行车，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熟悉的“咯吱”声。 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冬夜里，传得很远，像在宣告： 一段征程结束了，另一段，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