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那时在国子监，众多学子中，唯有谢凛从未收到过太傅夸奖，每次课业得到的评价也不高，母妃说，定是他不够努力，要他将每日温习时间增加一倍。 谢凛信了。 小小少年坐在书桌前，挑灯夜战，常常温习到天明，书看了一遍又一遍，文章精雕细琢，可无论他怎么努力，还是无法获得哪怕一句夸奖。 十多年后的今天，若非央央固执地要将他再养一遍，若非她执着地把那些文章一篇一篇找出来，和徐太傅对峙，他又怎会知道，这一切并非他不够努力。 若能早一点听到这些，或许就不会那么煎熬。 可转念想，或许现在听到也不迟。 谢凛只觉心头暖洋洋的，像被羽毛轻轻拂过，很想现在就把人揽进怀里，迫切地想做点什么，亲亲她，抱抱她，但因为身边有太多人，便暗暗忍住，只伸手去拉她。 央央眼睛亮晶晶的，听着谢凛被别人夸奖，简直高兴极了，时不时便朝他看来。 徐太傅看完最后一篇文章，已是心中感慨，深深朝谢凛行了一礼。 “皇上学识渊博，升堂入室，微臣实不该再苛刻，还望皇上责罚。” 谢凛这几年不来国子监，也是因为当初在这里求学时的不快经历，今日却豁然开朗，反而心情不错。 “徐太傅劳苦功高，既然是有难言之隐，朕不会怪你。” 他摆摆手，想带着央央马上离开，去个没人的地方，这里的人实在太碍事了。 徐太傅却很激动，多年误会终于解开，自己教导的学生还当上了皇帝，他自然也是面上有光，正好学生们都在，可以好好给他们做个帮忙。 “皇上难得来国子监，不如今日考学，请皇上来评判？” 谢凛哪有时间管这些，拉着央央便往外走，头也不回。 “不必。” 话音未落，人已经走远了。 央央手里还拿着那几篇谢凛写的文章，出了国子监，刚要说话，整个人就被抱起来，塞进怀里，因为力气太大，身体都被抱得悬空。 他现在满心都是喜悦，涨得胸膛发疼，却连每一丝疼痛都泛着欢愉，最后化作一个个亲吻，不由分说落在裴央央脸上，鼻尖、唇瓣、脸颊，眉眼…… 早就想这么做了。 在央央为了他和徐太傅据理力争的时候，在央央听到徐太傅称赞谢凛，脸上露出笑容的时候，能忍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 细碎的吻铺天盖地涌过来，痒痒的，凉凉的，央央挣扎了一下，才勉强找到开口的间隙。 “等一下，等一下……” 细嫩的手按在他脸上，把他不断靠过来的头往后推，掌心又被猝不及防亲了一下，吓得差点惊呼出声，扯着他道：“还没完呢，凛哥哥，你还有什么遗憾？我们去一一补回来。” 谢凛无奈，含着她的手指舔了舔，深吸一口气，意犹未尽。 “小时候我若是惹母妃生气了，在父皇面前没表现好，或者课业完成得不好，母妃就会罚我禁食。” 央央微微皱起来，这件事她是知道的，他们还曾在银杏树下分食一片云片糕。 想到少年时期的谢凛经常饿肚子，她就一阵阵心疼，抓起他往外走。 “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谢凛道：“央央，我现在已经不会再饿肚子了。” 央央语气坚定：“那不一样。” 谢凛从善如流地跟着她，原以为央央会带他回未央宫，然后叫人准备一桌好菜，却没想竟是直接带他去御膳房。 此时时辰还早，还不是用膳的时候，御膳房里忙得热火朝天，都在准备御膳。 御厨是个面相和善的胖子，正挥舞着铁勺，指挥手底下的人洗菜切菜。 “忙活起来！都听说了吗？裴小姐今天入宫，也许会在宫中用膳，大家表现的时候到了，要是做得好，裴小姐吃得开心，皇上也就开心，到时候赏赐少不了！” 众人一听，忙得更起劲了。 烧火声，切菜声，锅铲碰撞在锅子里发出的声音，闹哄哄连成一片。 央央第一次来御膳房，没有着急进去，而是拉着谢凛来到窗外，偷偷朝里面张望，看到有几盘菜已经做好了，摆放在桌上，等时间一到就会送去未央宫。 其中有央央喜欢的菜色，也有谢凛喜欢的，都是刚刚出锅，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她努了努嘴。 “凛哥哥，你想吃吗？” 谢凛笑着介绍道：“这位御厨做得菜味道不错，之前他还为你做过点心，你很喜欢。” 裴央央闻言，顿时摩拳擦掌，卷起长长的袖子，道：“我去引开御厨的注意，你把菜偷出来。” “？” “那你去引开御厨，我来偷。” 谢凛微微睁大眼睛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只杀过人，没偷过东西。” “我也没有。” 央央的眼睛依旧盯着那几盘菜，见谢凛不懂，催促道：“你快去，不然菜要凉了。” “……好。” 他有些艰难地站起身。 年少时最艰难的那段时间，他经常被母妃责罚，每日饿着肚子，久而久之，脸色都变得有些苍白。 一日课业结束，有皇子约他一起去御膳房偷东西吃。 这个年纪的少年个个饭量极大，中午吃完饭，通常还不到晚膳时就会开始肚子饿，几个胆大的就会邀约一起，偷偷去御膳房饱餐一顿。 谢凛当时饿得前胸贴后背，听着他们描述御膳房里有多少好吃的，也很心动，但犹豫许久还是拒绝了。 这些皇子有母妃宠爱，就算偷吃被抓住，母妃也会帮忙求情，轻描淡写揭过去。 但谢凛不行。 他深知若是自己犯了错，定会被加倍责罚，到时绝不再是饿肚子这么简单。 那天，等他温习完功课，走出国子监时，刚好看见那几名皇子吃饱喝足，从御膳房偷偷溜出来，肚子撑得圆滚滚的，嘴角还泛着油光，本就干扁的肚子更加饥肠辘辘。 他曾万分羡慕那些肆无忌惮的皇子，却始终踏不出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