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颖达的府邸在平康坊，位于坊内西南隅。 门楣不算极尽奢华，却自有一种书香门第沉淀出的清贵之气。 林平安勒住马缰，抬头看了看那块御赐的匾额，整了整衣冠，上前递上名刺。 门房接过名刺一看，“长安县公林平安”几个字映入眼帘，吓得手一抖，差点没拿住。 这位爷的名头，如今长安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文能著书立说开宗立派，武能万里奔袭击灭一国，更是当今陛下面前一等一的大红人！ 门房不敢有丝毫怠慢，告罪一声，转身就往府里飞奔禀报。 林平安站在门口等候。 没等多久，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林平安抬眼望去，只见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孔颖达，竟然亲自迎到了府门口！ 这可真是给足了林平安面子。 要知道，以孔颖达当世鸿儒、国子监祭酒的身份，便是寻常国公来访，也未必劳动他亲自出迎！ 但林平安不同！ 随着《林氏新儒三汇学》在大唐士林逐渐传播开来，林平安这个创始人的地位水涨船高，隐隐已有了开宗立派、一代文宗的架势。 林平安虽然年轻，但学术上的成就已让孔颖达这等老派大儒不得不正视。 再加上灭吐蕃的赫赫武功，圣眷之隆……孔颖达心里门清，这位是年轻一代真正的国之栋梁，前途不可限量！ “孔老！折煞晚辈了！岂敢劳您亲迎！” 林平安见孔颖达出来，立刻放下所有架子，快步上前，深深一揖，执礼甚恭。 对方毕竟是长辈，又是文坛泰斗，该有的尊重必须给足。 孔颖达见状，心中受用，脸上笑容也更真诚了几分，连忙伸手虚扶：“县公客气了！县公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老朽岂敢怠慢？快请进，快请进！” 一番寒暄见礼，气氛融洽。 孔颖达将林平安引入府中。 林平安还是第一次来孔府，目光所及，庭院清幽，竹影婆娑，处处透着文雅气息，与程咬金等武将府邸的豪阔大气截然不同。 孔颖达人老成精，知道林平安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而且所图必定不小。 他没在前厅多做停留，寒暄几句后，便直接引着林平安来到了他的书房。 落座后，孔颖达对管家低语了几句。 管家点头，匆匆离去。 不多时，书房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帘栊轻启，一道窈窕的身影款步而入。 来人正是孔明月！ 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淡雅而不失精致的藕荷色襦裙。 头上簪着一支简单的珠花，略施粉黛，更衬得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只是此刻，她俏脸微红，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羞涩和忐忑。 林平安见到她，微微一怔。 孔明月看了他一眼，迅速低头。 凯旋那日，她在人群中远远望见高头大马上那个英挺的身影，目光也曾有过短暂的交汇。 此刻近距离再见，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 她稳了稳心神，上前盈盈一礼，声音轻柔：“明月见过侯……啊，不对，见过公爷。” 她一时口误，脸上红晕更甚。 孔颖达哈哈一笑，打圆场道：“明月，还不快去为县公烹茶？” “是，祖父。”孔明月轻声应下，走到一旁设好的茶席边，跪坐下来。 开始熟练地温具、置茶、冲泡，动作优雅流畅，显然深谙此道。 孔颖达先与林平安聊起了《林氏新儒三汇学》的推广情况，言语间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和一丝复杂。 “县公之学，融会贯通，别开生面，更重经世致用、知行合一，如今在国子监及各地州学，已渐成风气，许多年轻学子奉为圭臬！” “老朽不才，也试着做了些注解疏义，以便学子理解，反响……尚可！” 他虽曾是守旧派代表，但并非顽固不化。 林平安的学说确实为日渐僵化的儒家注入了新鲜活力，他看在眼里，也愿意为这份“新气象”出一份力。 当然，其中也有为自己学问身后名考虑的私心。 林平安连忙道谢：“孔老学贯古今，德高望重，有您亲自注解推广，实乃天下学子之福！” 客套完毕，林平安切入正题，正色道：“孔老，晚辈今日前来，确有一事相求，亦有一事相商！” “县公但说无妨！”孔颖达坐直了身子，神色肃然。 “第一件事，晚辈想在长安近郊，以及关中等富庶州县，兴建学堂，广招寒门子弟入学读书，束脩减半！” “当然，世家子弟若愿来，我们也欢迎，只是需缴纳相应费用。”林平安缓缓道出第一个“炸弹”。 孔颖达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茶水险些泼出来。 他猛地抬头看向林平安，眼中满是震惊：“县公……此言当真？广建学堂，束脩减半？这……这所需钱粮、师资，何其庞大！况且……” 他欲言又止，但意思很明显：你这是要掘世家垄断知识的根啊！他们会善罢甘休？ 林平安呵呵一笑，气定神闲，开始了他的“忽悠”……不，是战略阐述。 “孔老，钱粮之事，晚辈自有筹措之道，或可借助商贾之力，或可请陛下划拨部分新拓疆土之利！至于师资……”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孔颖达：“这正是晚辈想请孔老相助之处！孔老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德才兼备者众！” “可否请您代为物色、举荐一批有志于教化、学问扎实且不迂腐的先生？待遇从优！” 孔颖达眉头紧锁，没有立刻答应。 毕竟这牵扯太大。 林平安见状，知道该上“主菜”了。 他故意将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孔老，您可想做圣人？” “圣人？！” 孔颖达再次手一颤，茶水直接溅到了桌上。 一旁的孔明月也诧异地抬起头。 “不错！” 林平安语气激昂起来：“孔圣有云：有教无类！然，千百年来，能真正读书明理的，又有几人？无非世家豪族而已！” “为何？纸贵书稀，束脩高昂，寒门子弟求学无门！” 他话锋一转，自信满满：“但现在不同了！晚辈不才，改良了造纸之术，革新了印刷之法！” “以后纸张易得，书籍将如粟米般寻常！读书的成本，将降到寻常百姓家亦可承受！” 看着孔颖达骤然亮起的眼神，林平安继续画饼：“若我们此时，大量兴建学堂，广纳寒门学子，将圣贤之道、经世之学，普惠于天下万千黎庶！” “让每一个有心向学的孩子，无论出身，都有书可读，有师可问！孔老，您想想，这是何等功德？千百年后，史书会如何记载？” 他伸出手指，轻轻在虚空中描绘：“每一座我们建起的学堂门前，都将立碑铭志，记载建校缘由、资助之人、传道之师！” “而碑文之首，必将铭刻孔老之大名！您是这普惠天下、开启民智伟业的首倡者与推行者！” “届时，您老之声名，必将随学堂之遍布、学子之成才，而传颂千秋！” “这……算不算是承先圣之志，开万世之文教？算不算是……另一重意义上的圣人？” 孔颖达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圣人！ 身后名！ 流芳百世！ 这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在他心头最在意的地方！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学堂拔地而起，看到了贫寒学子捧书苦读，看到了青史之上，自己的名字与这项伟业紧紧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