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死人王朝:第679章 落魄谷中行,尽付此空谈
铁岭卫,汎河北岸。
“该死的贼寇,敢抢老子的马!”
杨玄策跺了跺脚,恶狠狠咒骂道。
这样的场面,周围的营兵早已是见怪不怪。
任谁被戏耍,又惨失粮资,每每回忆都不会有什么好心情。
没有热血上头,带着弟兄们寻着贼踪打上门去,就已经是杨玄策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去打些水来,其余人暂且歇息一二。”
营兵们停下疲惫虚浮的脚步,缓缓坐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身上是愈发沉重的甲胄,脚步麻木。
手中是早就劈出豁口的刀枪。
更有几具担架上,是双脚上的水泡磨了又破,破了又长,最后连站都站不稳的兄弟袍泽。
中固所城之尸群四引而散,反倒误打误撞成了他们返程的阻碍。
绕来绕去,从山岭之间穿行,方才摆脱了那些执着的追尸。
尤其是当他们连填饱肚子都得精打细算的时候,这种情况就更是雪上加霜。
每每想到当下之困境,杨玄策心中郁气便不打一处来。
想他堂堂一军之校尉,何至落魄于此啊?
窝囊!窝囊至极!
此刻杨玄策的背影竟是意外的有些脆弱。
不只是因为受贼欺凌的不甘。
更有对开原卫城家中割舍不下的......挂念。
甚至......还有那么一丝逃避的窃喜。
"啪——!"
但这个念头一升起来,杨玄策就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杨家上下数十口,可全指望着你!”
他面目狰狞地低声呢喃着。
遍布血丝的眼睛看向南方。
“快了......快了......”
他满心满眼都是卷土重来的执着。
再来一次!
下一次,一定能成功到达梦之彼端!
救家中父老于水火之中!
然后......然后......
然后又能怎样呢?
杨玄策的眼底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变得坚定。
“然后,活下去!”
远处斥候拍马而还,一路高呼,“校尉!找到了!找到他们了——!”
他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指向南方,“汎河......南岸所城,就在汎河千户所城!”
“许屯将他们,就在那儿!”
杨玄策身子怔了怔,神色诧异。
“他们......夺了座城?”
分兵之后,杨玄策麾下尚有百三十众。
可那许开阳手底下,就只剩区区七八十人而已。
要是一座尸城真那么好拿,东征之军也不至于像是群丧家之犬,被尸疫追着逃窜千里。
他们这些人全都是参与过强攻宽甸卫城的幸存者。
其中艰辛,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前一刻还拼死搏命的同袍,待他带着满身伤痕从前面退下来,眸中就只剩下黯淡无光的绝望。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当受伤的那一刻起,生命已经步入了倒计时。
那是没有侥幸的末路。
最后......只能舍了残躯为众人趟出一条活路。
那样用命堆出来的奇迹,他们实在是难以复刻第二次。
斥候摇了摇头,拱手道,“校尉,城头最多的,还是那"李"字旗!”
“百户......李......”
杨玄策眯了眯眼,沉默片刻。
“李景昭?”
“不,”杨玄策随即摇了摇头,嘟囔道,“不可能是他。”
那样的野心,不会止步于百户。
那面官牌,也不会让他止步于百户。
“看来,是他手底下的人,倒是动作很快......”
如此,有抚远县珠玉在前,汎河所城的收复似乎也不再是那么不可接受。
杨玄策黯然神伤。
“哎——”
他叹了口气。
“真是丢人现眼呐!”
斥候仍是保持抱拳的姿势。
也不知道杨校尉说的是他自己?
还是......他们所有人?
"咕噜......"
一阵饥饿声从肚子里传出,彻底打断了繁杂的思绪。
哪怕有再硬的骨气,人也得吃饭呐。
杨玄策也听见了,他低头看了看眼前的营兵,又抬头望了望对岸的城池。
“传令......过河,入城!”
......
汎河所城内。
“杨校尉,松庭在营中早已久仰大名!”
果然,不是李景昭。
杨玄策沉默的看着守军热情的招呼着他们用食,恍惚了许久。
他看得出,这些生面孔......
不,或许也算得上是熟面孔。
彼时辽阳集结,总归还是有过一面之缘。
对于这些特殊的李氏族裔。
他们的父辈、祖辈曾通过各种关系打通关节,最后由州牧刘安大人亲自点的头,手眼通天呐。
杨玄策哪怕没见过,总归也是听过的。
百户李松庭,还有他手底下的队正李时延、队正李柏。
能在李景昭手底下当差,杨玄策光听姓氏就能猜到他们的来历。
就连此刻的介绍都显得多余。
只有听闻他们是自西路军辗转而还,杨玄策才终于意识到。
这小小的一座所城里。
竟是汇聚了东征两路大军残余的将士......近三百人。
这又如何不让人顿感唏嘘呢?
说起过去,众人皆扼腕叹息。
言及东征旧事,几人到底还是聊得投缘,似是相见恨晚。
待杨玄策说明当下折返而还的困境。
......
“恶贼!逆贼!奸贼!”
李松庭将手拍在桌案上,愤愤不平道。
“杨校尉放心,我这就派人回禀景昭大人,定然不会让这些公然袭击朝廷兵马的贼寇逍遥法外!”
许开阳、郑武昭两人也是从旁安慰。
“杨校尉您做得对,如此险境,绝不可逞一时之勇。”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为好!”
“是极!是极!”
杨玄策低头看了看案前盛放浊酒的酒杯,倏然咧开嘴轻轻笑了笑。
人心呐,还真是......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
他还是端起了酒杯,“好!那就拜托李百户。”
“某......在此静待景昭兄弟书信!”
他没得选。
这一次,手中真的是没了一丝一毫的筹码。
......
许开阳和郑武昭,帮不了他。
二人现在就是仰人鼻息的两条看门狗,甚至还颇为甘之如饴。
不过换位思考,若他的目的地只是铁岭卫,恐怕比他们二人也强不到哪儿去。
这座城,实乃其众存身之基,安身之本。
......
至于李松庭,不会帮他。
哪怕方才聊得再怎么投缘,也不过是表面功夫。
这可是李景昭提拔出来的鹰犬,亲族。
他会站在哪边,杨玄策连想都不用想。
结果,到头来还是只能指望李景昭那毛头小子。
这还真是,造化弄人啊。
杨玄策低头看了看。
他仍是校尉,但也只是校尉。
他这一遭像是走了个圆,抬头再看,似是又回到了起点。
还是那般......两手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