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死人王朝:第654章 释然
李煜没想到,前两天还信心满满,在信中誓要覆灭来犯之敌的副将徐桓。
这就带人匆匆打道回府,一溜烟儿的逃了回来。
李煜看了看他带回来的队伍,人不见少,反倒是多了些健妇。
这些人蓬头垢面的,要不是胸前那两团干瘪赘肉,李煜都分不清那是男是女。
人一旦饿脱了相,看着也就没什么区别了。
瞧着都是一样的饿死鬼投胎。
双颊凹陷,看着营地里熬粥的锅,眼冒绿光,嘴角流涎。
“这些人,哪来的?”
李煜指了指这些灾民,多问了句。
徐桓尴尬笑了笑,“都是镇江堡的灾民,被我部收拢了起来。”
李煜皱眉,不解道,“徐将军可是短了他们的吃喝?”
“未曾!”徐桓摇了摇头。
他一客将,贪这些做什么?
自己便是敞开肚皮,一顿顶天也就吃进几斤米粮。
为了一口吃的,徐桓不会克扣。
但他不克扣,却不代表这些灾民就能吃个饱食。
“煜叔,还是我来说罢,”李翼适时站了出来,“徐将军他不是从西路军退回来的,说不清这里面的故事。”
李煜点了点头,“说来听听。”
......
故事不长,其中原委也并不复杂。
无非是一批又一批的东征溃军先后渡江,投奔镇江堡城。
这些人露宿于城巷,活一天是一天。
一开始是几十人,上百人。
后来人太多了,官府也不再发粮。
他们就不得不用身上最后的那点儿物件去换口吃的。
官家人给粮换他们身上的甲衣。
“一个月的饷银换成粮,换你身上的破烂甲片。”
“换!”饿了几顿,再没人能拒绝这样的交换。
结果,换来分文不值的银钱,最后能换到的口粮,却不过三五日之需。
“城里的粮食早就有价无市,能从市面上换来粮食还全是看在咱们千户的面子上。”
有人睁着眼说瞎话。
可哪怕明知道上了当,也只能是咬着牙忍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
城中百姓也有样学样,用粮换他们裹着宿夜的棉袍披风。
营兵身上的披风稍微改改,拼一拼,那就是寻常百姓一家人都能用的薄棉被。
“后生,俺家管你一顿饱饭,换你背后的披风。”
这还算是不错的。
“一张饼,换你腰上的玉佩,换不换?”
但也不乏趁火打劫的。
于是,家中慈母缝制的披风就这么送了人,自幼佩戴的良玉被取下。
只为了多换两张没什么盐味儿的干饼。
可城中家家户户的余粮拢共就那么点儿,又哪能养得起那么多张嘴呢?
等到下次再去换,就只能换到半张干饼。
可以说官府趁火打劫,也可以说百姓家无余粮的无奈......
最后,这些怀揣一腔热血、上阵以图报效国家的良家子弟活得毫无体面。
他们满怀希望地逃了回来,自以为能够休养生息。
结果只能失望地狼狈离去,怀着满腔怨愤。
他们就像一群乞丐,失去一切,带着讨来的吃食,想着得寻条活路。
手里最后的那点儿底子换了些破衣烂袄,一群人抱了团,就这么上了路。
只为了不被饿死在那镇江堡城里。
这就是那百余李氏兵将的故事,也是更多西路军溃卒经历过的故事。
区别无非是有的人半道上死了,有的人还活着。
只要有人活着,这事儿就翻不了篇。
......
镇江堡城陷落,人死债消。
本来一切都结束了,似乎已经可以为这个故事画上句号。
可是正巧,逃来一批镇江堡的灾民。
正巧,前锋麾下有那么一队李氏族裔,正是当初的当事人,连李翼自己也是。
于是,这故事就有了下文......
李翼苦笑道,“弟兄们真的不甘心。”
“身上舍不得丢的东西全留在了镇江堡,可他们没等我们去讨还,就这么没了?”
“他们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就没了呢?!”
心里的那口怨气,总得有个着落吧!
眼看着这些灾民与他们昔日一样落魄,一样仓皇而逃。
但有一点不同,那就是亲眼看着他们倒霉,李翼等人心里只觉着痛快。
不想看着他们吃饱,不想看着他们毫无代价地得到庇护。
想亲眼看着,看着他们把自己以前吃过的苦再吃一遍。
上阵者得食,无战不得食。
这样的潜规则悄然生起,营军同袍一心同怨,就连副将徐桓也无从制止。
副将徐桓带着他们回来,就是怕这些人被饿死在那儿。
往大了说这叫虐民,往小了说这叫乱法。
正因他是东路军出身,才能守着本心,更理性的看待。
......
于是,当击退南尸前锋,并发现身后还有更多步步紧逼的尸鬼。
徐桓只能退,也必须退。
“景昭将军,探马探明,后方至少还有上千尸鬼,我部实不可力敌。”
“且徐某安置在南方十五里外的烽台燃烟示警,报明南尸者众!”
“士气不稳,军心不定,故不敢迟疑,”徐桓恳切道,“为今之计,只固桥尔。”
没有足够的距离缓冲,没有牢靠的城防所依。
即便是徐桓自己,也没办法再次覆灭上千规模的尸群。
分而击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无一不成。
如今失了天时,又去人和,徐桓也只能退回来与中军汇合,依仗孤桥之利。
李煜蹙眉抿了抿唇,面色凝重。
他先是看向垂首静候发落的李翼。
“与民生怨,是何道理?”
李翼张了张嘴,却又没什么好解释的,只好重新闭上。
李煜继续道,“念在事有其因,且眼下战事紧迫,我罚不了你,更不能自断臂膀。”
“大罪可免,活罪难逃,你部上下,皆记五军棍,留待他日惩处。”
“卑职,认罚!”李翼抱拳,认了下来。
其实,他也是有些后悔了的。
看着秦熊掷石,就为了活着,就为了口吃的。
他突然觉得这样的报复也没什么意义。
被群体裹挟的无端仇怨,对个体而言,并不会真的感到满足。
留下的,依旧只是那满心创伤的空洞。
怎么也填不满。
......
于是,那日李翼当时问了对方的名字,还去骑营里讨了些吃食。
“这是猎来的野兔,两只。”
“秦熊,归你了。”
李翼把兔子丢了过去,仿佛把心中的那些怨怼也一同抛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