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死人王朝:第621章 官场乡党
尸鬼渐醒,这件事随着时间的推移,在辽东各地都不会再是秘密。
再迟钝的人,也该反应过来了。
起码,营军校尉蔡福安,和千户邓崇,对此皆已心知肚明。
前者是凭借高丽倭尸的前例,佐以沿途所见,不难推敲。
后者则是在白日正午,真切死伤了几队外出搜查的丁壮。
那是有人用命换来的经验教训。
一次还能说是巧合,是幸运熬过北境凛冬的漏网之尸。
可到了第二次、第三次,就已经不是“侥幸”两个字所能解释得了的。
邓崇不管有多么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的噩梦从未远去。
它们......终将归来。
但在此之前,竭力与家眷团圆,仍是眼下这些营军心中最急切的事。
.......
蔡福安不出意料地,没能在这里见到自家妻女。
营军校尉和卫所千户,不谈军权,只论其家宅。
二者之间有一个最大的不同之处,便是家丁。
边地千户武官的家丁是假借名义豢养的骁锐之士,这是生存之需,让人无可置喙。
朝廷总不能逼这些本就“生计艰难”的边地武官们去死。
所以家丁这件事,朝堂上下都明白,可就是不能说破。
只要不捅破这层窗户纸,这就还是特例......而非人人可为!
甚至于,这也能成为台面下文官拿捏地方武官的一种万能之策。
以文制武,这招便是屡试不爽。
合理,但不合法,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
可查可不查,查到了也是可罚可不罚。
可真要是被发落的时候,那也只能是牵连杀头的罪过。
这就是小罪不用理,大罪躲不掉。
至于为何要留着这层理儿?
那也是为了国家基业。
真要是开了口子,以至于大户人家人人相仿,岂不就成了亡国之兆?
因此,营兵校尉的家丁,那就真的只是看家护院的仆役而已。
谁让......他们是良家子呢?
他们家中有土地、有佃户、有财力,若是手里再有了私兵,后果不堪设想。
大顺良家子组成的营军,岂不就成了笑话!
那还是朝廷的兵吗?
岂不就成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军头?
因此,营军武官家宅内的违制情况,被朝廷文官严密监视,就是种必然。
掌管武力的权力,就要承受被监管的义务。
历朝历代都不稀奇。
既是如此......
大难临头,精悍敢战的卫所武官家丁尚不能护持主家无虞。
更遑论营军武官家宅中那些只会操持棍棒,狐假虎威的粗使仆役?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像是蔡福安这等营军当中的中高级武官,哪怕是到了总兵孙邵良一级,也是如此。
越是身居高位,才越是不敢在家中留人口舌之机。
营军武官和世代嵌死在那个位置上的卫所武官,有着本质的不同。
他们升官发财的期望,远比固守一隅的卫所武官来得方便。
而且作为营军,他们可以主动出击,不局限于一城一县之地。
正因如此,一旦外敌来犯家乡,他们也有应变之权。
这些营军武官即刻就能火速驰援,在抵达之前,又不得不把希望寄托在镇守当地的卫所武官身上。
望他们看在往日同僚的份儿上,照拂一二。
所以,营军武官们往往会主动和家乡的卫所武官打好交道。
时间久了,这种乡党的规模也会随之壮大,随即自然而然地成为辽东官场之中不得不品的一环。
有了这层关系,卫所武官也会自发护持本地的营军家眷。
而有了这些营军家眷活着,就有了援军必到的底气。
二者之间也算是相辅相成的关系。
一般而言,即便不敌,卫所兵守城熬上两三月也不难。
在这期间,真正会危及到营军武官家眷的情况,着实不多。
可要是......同乡武官真就没能照拂到呢?
也只能说是不足为奇。
因为一般这种情况,只能说明附近的营军支援不及。
这才导致当地卫所守军死伤惨重,甚至全军覆没。
这时候城破家亡的责任到底归咎于谁,那还是两说。
就譬如眼下的辽阳卫。
外无营军驰援,内有辽阳总兵殉城。
人都死绝了大半,便是千户常本立也是丧家绝户,谁能说他们当初没尽力呢?
总不可能有人连自己的家室也弃了不顾!
退一万步讲,蔡福安又如何能指望眼前惶惶若丧家之犬的千户邓崇......去一人当十万尸?
更何况,千户邓崇和常本立的驻地,压根就不是定辽中卫,而是在这定辽左卫和右卫的所城。
他们保住自己性命就已是殊为不易。
便是事后有心相帮,那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蔡福安心里或许会埋怨,但......也仅此而已了。
因为清醒,所以他痛苦。
因为清醒,所以......他茫然。
想着想着,竟是连仇谁恨谁,都没个着落。
这如何能不让蔡福安心下迷惘?
......
“蔡校尉,当时的辽阳府城没人进得去。”
“我也只是在确认那一大群活尸被冻上了,才进去稍微探了探情况。”
千户邓崇一遍又一遍地诉说着他的不容易。
不是为了开脱,他也用不着开脱。
作为定辽左卫所城的镇守千户,他对于蔡福安在辽阳府城内的家眷,实在是爱莫能助。
邓崇继续道,“那时的辽阳城里还活着的,而且愿意随我出城的,基本都在这儿了。”
五座所城,一座府城,眼下能找到的,也就这么千八百号人还活着。
除去最早跟着千户邓崇在定辽左卫出逃的那一批军民,余下的都是他从这几处城中汇聚来的幸存者。
都是些被困在城里的倒霉蛋,却又幸运地苟活了下来。
辽阳昔日之惨况,仅凭词句早已无从言表。
邓崇也着实是不愿提及这些伤心事。
可是在蔡福安面前,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为其一一分说,以宽慰其心。
不过,邓崇也是话锋一转。
“蔡校尉也不必太过悲观。”
“蔡府家小,说不定就有人趁乱突了出去,总还是有一份重逢的希望在。”
“只是当下情况,交通往来实在困难,他们若是有心躲藏,我们也很难找到其他人。”
“但他们只要活着,总还是会露面的......”
邓崇的话,自然是有理的。
辽阳卫辖地二十万众,总不能真就只活了眼前这点儿人。
只是大难临头,大伙儿各有各的匿处,轻易找不见也是正常。
蔡福安虽是点了点头,表情却依旧是说不出的黯然,“那就借邓兄吉言了。”
若是不出意外,他大概会选择就地留在定辽右卫所城,和千户邓崇、常本立二人抱团取暖。
算上有时疯、有时好的常本立,他们三人凑在一起,其实倒也稳固。
三角结构的稳固性,同样适用于此。
如果不能有一言堂,那三人同堂,或许就是效率最高的一种办法。
......
可也就安稳了旬日,一道惊天霹雳就砸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