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死人王朝:第618章 洗不净的泥泞
“将军!找到了——!”
一名士卒挥舞着手臂,面色亢奋地跑了过来。
他手上拿着一本陈旧的簿册,书封上竟是连字儿都没有。
透着一股子简陋的意味。
这是私册,当然不能堂而皇之地标上用途。
要是人人拿去都能看得懂,看得明,这账册的主人离死也就没差几步了。
书封上干净的连个姓氏家徽之类的东西也没有。
就是清清白白地两张封皮纸。
但这里面的东西,肯定是清白不起来的。
藏的再好,也架不住上百人在千户府邸里翻个底朝天。
说来倒也可笑。
这簿册是藏在一处卧房的暗室里。
可这暗室的门是开着的。
里面遍布喷洒的血渍,卧房内也是一片凌乱痕迹。
有人打开暗门,想躲......却没来得及。
尸鬼来得快,人困在这密室里,逃都没地方逃。
当然了,也可能是有人早就藏好了,饿得实在是扛不住,想出去逃命。
没逃了......
不重要,都不重要了。
“拿来我看。”
李煜接过簿册,亲自翻阅着。
“是真账。”
他不必看的太细,最后面的出入都对得上,那八成就是真的。
剩下两成的可能,是此地镇守千户自己都不知道这是假账。
这种概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人言狡兔三窟,却也没必要真的做出三套真假账册来掩人耳目。
顶多是多做两三本备份,防止丢失,亦或是虫蛀损伤。
况且,便是真有人窃了去又如何?
莫不是以为拿着本所谓的"私账"就能告官了吧?
那就未免太小瞧这些文武官吏。
"堂下何人,胆敢状告本官!"
背后若是没人。
哪怕说破大天,到最后连官场上那套环环相扣的官账都撕不开口子。
更遑论去证明"私账"是真账?
如何证明?根本不会有门路。
人证是别想了,物证就更是可笑。
人会死,物会遗。
便是换个官去告,也不得不袒护。
这时候账册便是丢了,也还是高枕无忧。
......
至于背后要是有人?
那就更没必要担心了。
真要是有人拿了"私册"作证,岂不是牵连甚广?
没人会那么莽撞。
倒还不如为他量身编造一簿新的"私册",既干净,又真切。
除掉一个人,和拔除一片网。
这是两码事。
除掉一个人容易,可要是想拔除一整片网,就得做好反被网住的心理准备。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没人会做。
尤其是大家都身处这张网上,"同舟共济"的时候。
......
所以你看,想告的告不成,能告的又不敢全告。
这账册真有必要搞得那么麻烦吗?
武官麾下的亲信家丁,和受其掌控的千百军户,这才是立身之本。
而不是轻飘飘的几张纸。
“有意思.......”李煜忽然感慨了一句。
李铭好奇发问,“怎么,可是看出什么来了?”
“爹,这位镇守千户倒也是用心。”
李煜抖了抖账册,“每岁税粮多征一成的护坝损耗,又从中分出三分来......”
“用作枯期筑坝时的劳役工费。”
所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原本就只想多收七分利,却要装作额外吐了三分利,反哺于民。
看似是手指缝里露出一丝利益,回流民间。
实际上却是一张能看不能吃的空头大饼,诱导着治下军户唯命是从。
这道堤坝是汎河所城农耕的命脉。
这束民之策,不算高明,却是实实在在卡住了此地百姓的七寸要害。
乡野间算不明白账的糊涂蛋,只会乐呵呵地称颂千户大人一声好官。
做工居然有饭吃!
哪怕城里大户人家看明了其中关窍,可为了这道堤坝,也只能是埋头装糊涂。
枯期想要用坝湖里的水灌田,就必须向千户大人低头。
权势当面,仅凭些小聪明,又能有什么用处?
李铭倒是见怪不怪的样子,“确实是要比蠢货聪明些。”
“千户传家,这座城就是他家的底子,底子要是烂了,这家又如何传得下去?”
世袭,自古便是有利有弊。
利就利在,他们不会像流官那样竭泽而渔,再不济,也得想法子维持一套"可持续"之策。
他们或许不会想办法让百姓活得好,却又不得不想办法让百姓活得下去。
哪怕是再恶劣的环境,都得想办法让人活着。
即便是自家的奴隶死了,这一笔损失也是会惹人心疼的不是?
弊则弊在,根深蒂固、尾大不掉,这地头蛇有时候连过江龙都敢撕咬两口。
不过尸疫当面,这地头蛇顷刻就成了死物。
徒留残骸在此,供人览阅其昔日之姿。
......
抛去这些感慨不谈,李煜紧盯数字。
乾裕二年是个丰年,或许跟辽东将士们的血肉埋进了土也脱不开干系。
彼时入库一万五千石,至乾裕二年冬尚余万石之数。
乾裕三年春曾抽调五千石运沈阳府,以解东征军资之急。
库中余下五千石新粮,加上两千石陈粮,哪怕乾裕三年秋收颇寡,勒紧裤腰带也能再熬一年光景。
朝廷征粮,必然是要维持在一个安全的界线上。
否则百姓如何且不说,边地武夫们自己也不会答应。
真把人都饿死了,来年还过不过了?!
后来嘛,尸鬼来的比秋收更早。
于是这库房里算上北方三卫转运途经的暂存补给,一万两千石,是所城内实际的官粮数字。
至于账面上,李煜粗略看去,加起来不少于两万石,直逼三万大关。
按理而言,一座千户所城的储备粮,最低不会少于一万石。
朝廷已知汎河所城税粮一万五千石,抽五千留一万,这就是征粮公文的由来。
留下这一万石,还有历年的数千石陈粮,足可备一年酣战守城之需。
这是朝廷透过公文账面所能看到的汎河所城。
实际上......
真的没那么多粮食。
李煜倒也不会一口咬定是此地千户贪墨倒卖。
粮食又不会自己变成刀兵甲胄,可守城武官哪能缺得了刀兵甲胄?
这些缺口朝廷不会管,或者说账面上发了,但发不到武官手里。
总兵领不齐武备,就克扣千户的。
千户再去克扣百户的......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因为朝廷实发之数不足,就必定会有武官领不到足额的配给,又不得不自掏腰包补齐账面。
朝廷公文记录说此城有枪勇八百,刀牌五百具,弓弩四百张。
那武官治下最好是真的有。
否则......有一天朝廷的巡察御史查到自己头上,说不好就是要死人的。
杀鸡儆猴,只怕没人想成为那只被杀的鸡。
有些人不一定是为了贪,也可能只是为了填上这个窟窿,才能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