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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死人王朝:第582章 淮尸如潮

“崔子佩啊崔子佩,老夫要被你害惨了呐!” 平原县,青州牧临时治所。 州牧孔逾文背着双手,独自一人在屋中左右徘徊,不时唉声叹气。 若问忧从何来? 便是东莱郡尸情扩散,及徐州迁民事。 东莱郡尸鬼横行且先不提。 这从徐州输送来的良善百姓,他是收是不收? 收,便要以平原一郡之地,纳一州之民。 更何况,青州济南郡、齐郡、北海郡、东莱郡等治所,也有不少良善忠烈之家,乃至达官显贵欲要渡河保命。 孔逾文若不设法安抚他们。 用不着尸鬼冲破青州半岛上脆弱的防线,单是境内乱军乱民,就够他喝一壶的。 徐州之民也是一样的道理。 若不管,就是逼迫良民落草从贼。 可真说管嘛...... 难!难!难!!! 几十万人,拖家带口。 他们要住,要吃,还要牵扯大量的兵力筛查疫病。 所以说,不是徐州牧崔玦迁民慢。 要是没人阻他,崔玦,崔子佩甚至可以把整个徐州北境的数百万百姓全都驱之向北。 局面之所以没有发展到那般令人崩溃的地步,是有原因的。 这有赖于崔玦还没急功近利到失了智的地步。 迁民十万、百万,那是救人。 迁民千百万,那便是在杀人。 此中尺度,最难把握。 而且,青州牧孔逾文也实在是卡得紧。 这才只让徐州琅琊、东海两郡,几十万良善之民得了北迁过境的机会。 平原郡黄河南岸,百里之境,聚民至少以十万计。 全赖黄河所阻。 故此朝廷水师才能从容往返两岸,筛查疫病。 只是表面上的平静,向来盖不住水面下的波澜。 ...... 黄河南岸码头。 “大胆,我等乃博陵崔氏!更乃徐州牧崔子佩大人亲族!” “不救我等,尔安的又是什么心?” 有华服男子上前,与驻船的水师官兵争执。 “崔公执天下大义而戍守死地,你敢阻我?!” “若无崔公督镇徐州,青州何存?!黄河何存?!” “敢断崔公血裔,汝等失德失义!岂不妄读忠义乎!” 崔氏子弟饱读诗文,你一句,我一句,言辞甚至都不带重样的。 “你......”水师战船管领,一位百户武官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他是拒不得,也接不得。 武官身后的亲兵满目怒火,只待家主一声令下,便可刀剑出鞘,给这些刁民还以颜色。 让他们明白,什么叫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如此世道,即便真把人一刀抹了脖子,又哪里会有人追究? 百户武官侧身,看向亲卫们,隐晦地摇了摇头。 滞留黄河南岸的富户小民皆可任他拿捏,甚至于任人宰杀。 却唯独这崔氏不成。 几十万徐州百姓受崔公恩泽,这些崔氏子弟在此狐假虎威,还真不好相与。 若挑拨百姓祸乱南岸,他这小小百户,也得吃不了兜着走,徒受此牵累。 说不得,就是杀头的下场。 “放行!” 武官咬了咬牙,终于还是低下了头。 “快叫叔伯他们!来码头登船!” 崔氏子弟一片欢欣,为他们能够先一步过河而感到松快。 百姓们本是翘首以盼,看着崔氏登船,心思百转。 排在前头的汉子,扶着老父,眼睛瞪得浑圆! “那本该是接我们的......” 这样的念头,止不住地冒了出来。 百姓们畏于崔公大义之名,终究忍了下来。 可走了崔氏,还有那赵氏、张氏、宗室王侯...... 何时才能轮到他们这芥芥小民? 那便只有天知道了。 山河倾覆,百姓无力相抗,只得枯等来日。 江河运民的表面繁忙之下,藏着隐晦的绝望。 今日不得渡,复待明日。 一家老小冒着湿寒,披蓑枯坐黄河岸边,似乎只要离得近些,明日之船便能接得上他们。 百姓目光定定地望着对岸灯火。 那是希望,却亦是绝望。 ...... 淮阳府。 提督孙文礼的脸颊变得枯瘦许多。 吴王刘璟,也是苦笑着坐在一旁。 “孙提督,上游南阳乱军冲破堤坝守军,登岸北逃。” “尸潮紧随而来,淮阳如今已成孤城......” 那是字面意义上的尸潮。 河水卷着数不尽的尸鬼,猝然而下。 尸疫携龙王翻江倒海之威,已非人力可阻。 孙文礼木然道,“未能将功赎罪......末将有罪于朝廷,有罪于天下。” 谁能想到,看似牢靠的淮河水防便在那区区两三日里,就被搅得七零八落。 顺着淮水而来的群尸,甚至要比上游卫所武官的求援信来得更早。 “提督尽心竭力,本王皆看在眼里,此非战之罪。”刘璟安抚道。 孙文礼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吴王一眼。 随即垂眸,沉默不言。 刘璟继续道,“孙提督,如今后路已绝,可有何计较?” 本应留作退路的水师,被淮水里的尸潮砸了个稀烂。 小些的舟艇,被一个个顺河而下的尸鬼砸翻。 大些的战船,被江水裹挟的尸鬼砸损船舱。 渗水的同时,还会有尸鬼蜂拥而入。 水师官兵根本无从补救,只得眼睁睁的看着战船沉没。 他们有的甚至就连逃命都来不及。 举目四望,水中尽是尸鬼。 眸中只剩绝望。 “杀——!” 水师官兵不得已,只得陪着战船覆没,在这处逐渐沉没的河面“净土”战至最后一刻。 原本停船的港口,早成人间炼狱。 随淮水而下的尸潮,在此滩头淤积登岸,糜烂数十里。 千里江防,旦夕即溃。 坦白而言,他们的生路,只剩下身后的徐州府......亦或转道豫州,退往开封府。 孙文礼惨然一笑,“吴王,监军可退,东镇总兵提督淮河诸军事者不可退也!” 刘璟默然。 此言既出,便可谓之表露死意。 孙文礼头也不抬道,“吴王,待淮水尸潮稍歇,你可搭乘城外船只北上。” “去开封府也好,还是去徐州府也罢,随你。” 孙文礼言罢,用手一遍又一遍地磋磨着桌案上的江防舆图,怔然出神。 他不走了! 乾裕三年,任偏将军,率军大败,从吴郡一路逃回徐州。 如今乾裕四年,孙文礼不想逃下去了。 也没机会再逃。 淮阳府保存下来的水师战船有限,最多供几百上千人搭乘。 单是淮阳府内溃退回来的残兵就不止万余。 孙文礼抬首,惨然笑道,“监军速往北搬回救兵,末将昔年在北疆守城日久,专擅此道。” “以淮阳之粮秣、兵甲,守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理论终究只是理论。 至于以后...... 他回不去了。 为保全家族性命,也为挽回个人颜面。 就让孙文礼,死在这儿吧。 刘璟分明能从对方眸底看到一丝对生的向往。 但站在他自己的立场,终究没能开口。 若没有提督孙文礼坐镇淮阳府。 这座尸疫孤城,顷刻即乱。 如此一来,当下仅有的一丝秩序都将崩毁。 届时,吴王刘璟有没有机会搭乘城外的水师战船都还是两说。 “孙提督,保重!” 刘璟拱手肃然一拜。 此一拜后,再无迟疑。 他这孤家寡人,只得携新妃云柳,继续踏上不知尽头的逃亡之旅。 这一次,再没有忠心耿耿的王府护卫跟随。 取而代之的,是孙文礼从虎牢大营带出来的数百关中子弟残兵。 “我无言面对关中同乡弟兄。”孙文礼的声音自屋中传出,“他们......就交托于吴王了。” 护送监军,这是仅剩的活路。 总比跟着他这败军之将,在这离乡之地徒然埋骨的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