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骨荒原的夜，比墨还浓。 风声里夹杂着亡魂般的呜咽，脚下是连绵不绝、不知埋葬了多少生灵的惨白骨堆。月光在这里是奢侈品，只有偶尔划破天际的空间裂隙，才会投下短暂而诡异的幽蓝光芒。 林黯五人背靠着一块巨大的、形似野兽颅骨的岩石，围成一圈。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衣衫褴褛，但眼神却比初入战场时更加锐利，像打磨过的刀子。 他们进入远古战场已经三天了。这三天，不是在厮杀，就是在逃往下一处厮杀的路上。 “东南方向，三百米，七个“灰烬侏儒”，正在啃食一具刚死的“铁甲犀”尸体。”负责警戒的叶清灵低声说，她的“星瞳”在黑暗中泛着微光，能看穿大部分低级的伪装和黑暗。 “西北，五百米，有能量波动，疑似两伙人在交手，至少是武师中期水准。”苏沉舟闭着眼，他的“匠魂之眼”对能量流动异常敏感。 林黯嚼着一块硬如石头的行军粮，目光扫过虚拟地图——这是他们用魂玉从战场“法则”中兑换的基础物品之一，只显示以自身为中心、半径一公里的模糊地形和己方位置。代表安全区的“绿洲”光点，还在至少五十公里外。 “灰烬侏儒嗅觉灵敏，但视力极差，只要我们不主动泄露气血，它们发现不了。”林黯快速做出判断，“绕开东南。西北的交战区，我们靠过去，但保持距离。鹬蚌相争，有时候渔夫不止一个。” “林老大，你的意思是……”队伍里一个叫王硕的男生眼睛一亮，他是队伍里的防御手，武魂是“玄铁盾”。 “观摩，学习，以及……”林黯看向苏沉舟，“看看有没有机会，回收一些“材料”。苏沉舟，你的“汲灵炉”还能用几次？” 苏沉舟拍了拍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小炉：“三次。足够从刚死不久的武师境尸体上，提炼出三到五滴“血精”或“魂粹”。” 众人精神一振。血精能快速补充气血、治疗轻伤，魂粹则能滋养灵魂，在这鬼地方都是硬通货。这也是苏沉舟这个“后勤”被林黯如此看重的原因——他的能力，在战场就是移动的补给站！ 队伍悄无声息地移动，像一群游走在黑暗中的幽灵。林黯走在最前，他的步伐有种奇异的韵律，总能精准地踩在骨堆最稳固、最不易发出声响的地方。这不是前世的记忆，而是《归一源典》修炼出的“万物归一”感知，让他能与环境产生微妙的共鸣。 靠近西北方，空气中开始弥漫淡淡的血腥味和灵气对撞后的焦灼感。 他们潜伏在一处骨坡后，借着几块巨大肋骨的缝隙望去。 交战双方赫然是两支人族队伍！但气氛却诡异得令人心寒。 一方只有三人，背靠背防守，身上伤痕累累，看服侍是来自“江南武院”的学生。另一方却有五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出手狠辣刁钻，招招直奔要害，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容。 “是“黑狱”的人！”叶清灵瞳孔一缩，传音道，“一个名声很臭的私立武院，据说只收亡命徒，培养方式极其残酷。” 此刻，黑狱五人中，一个首领模样的光头青年，正用一把锯齿短刀，戏耍般地格挡着江南武院一名用剑女生的攻势，嘴里还不干不净：“妹子，剑不是这么用的。要不跟哥哥走，哥哥教你点更实用的“功夫”？保证让你在这战场活得……更滋润！” “呸！人渣！”那女生气得脸色发白，剑法更显凌乱。 另外两个江南武院的男生目眦欲裂，想救援却被其他四人死死缠住。 “要管吗？”队伍里另一个女生，擅长速度和刺杀的陈雨轻声问。她是个孤儿，最见不得恃强凌弱。 林黯目光冰冷地扫过战场，又看向更远处的黑暗，缓缓摇头：“不对劲。黑狱的人虽然烂，但不傻。他们明明有实力快速结束战斗，却在拖延。像是在……等什么。”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嗤——” 一声轻微的、几乎融入风声的破空声响起。 下一瞬，那个正在调戏女生的光头青年，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他的眉心，突兀地出现了一个细小的血洞，后脑勺猛地炸开一团红白之物！ 尸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谁？！”黑狱剩余四人大惊失色，慌忙聚拢，警惕地看向飞箭射来的方向——那是一片深邃的黑暗，什么都没有。 江南武院三人也愣住了，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新的恐惧交织。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嘶嘶——” 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嘶鸣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声音来自……地下！ 咔嚓、咔嚓！ 众人脚下的骨堆猛然塌陷、崩裂！一条条水桶粗细、覆盖着惨白色骨甲、头部只有一张布满螺旋利齿巨口的怪虫，破土而出！它们数量之多，顷刻间就将交战的双方、以及林黯他们所在的骨坡，全部包围！ “是“噬骨蜈蚣”！群居性战将级（相当于武师）凶虫！它们被血腥味和刚才的灵气波动引来了！”王硕声音发颤。战将级不可怕，可怕的是成百上千的战将级！ “中计了！”林黯瞬间明白，“黑狱的人不是在拖延，他们是在用战斗当诱饵，吸引更多的“猎物”！刚才那支冷箭，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制造死亡和更大的血腥，引出地底这群东西！我们，江南武院，还有黑狱剩下的蠢货，都成了饵料！” 话音刚落，噬骨蜈蚣的攻势已至！ 这些虫子速度极快，力量惊人，骨甲坚硬，那张巨口更是能轻易咬碎精铁。它们无差别地攻击视野内所有活物！ “结阵！圆阵！”林黯厉喝，再无法隐藏。 五人瞬间靠拢，王硕低吼一声，玄铁盾武魂浮现，化作一面凝实的巨盾虚影笼罩在外。陈雨身影如烟，游走在阵型边缘，手中淬毒的短匕专攻蜈蚣关节和口器内部等脆弱点。叶清灵剑光如星河倒卷，每一剑都精准地点在蜈蚣头部骨甲连接处，剑气透入，绞杀神经。 苏沉舟没有直接攻击，他双手按地，灵力注入，竟让周围一小片区域的骨骼“活”了过来，自动组合成简易的骨刺、骨墙，不断干扰和迟滞蜈蚣的冲击。这是他“匠魂之眼”配合战场环境开发出的新用法。 林黯位于阵眼，他没有动用灵力武技，只是并指如剑，身影在阵内微小范围闪转。每一次指点出，都恰好点在某条蜈蚣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节点”，或是某条蜈蚣攻击即将威胁到队友的“路径”上。看似轻描淡写，却总能以最小的消耗，化解最大的危机，甚至引导蜈蚣相互撞击。 这是武道境界的碾压，是对“力”与“势”的精妙掌控。 但噬骨蜈蚣实在太多了！它们悍不畏死，层层叠叠涌上。王硕的盾影开始明灭不定，陈雨喘息加重，叶清灵的剑光也不再如最初那般挥洒自如。 另一边更惨。江南武院三人瞬间减员一人，被数条蜈蚣缠住分食。黑狱四人也好不到哪去，转眼死了两个，剩下两人背靠着背，满脸绝望。 “林黯！这样下去我们都会被耗死！”叶清灵一剑斩断两条蜈蚣，急声道。 林黯眼神扫过疯狂的虫群，灵魂中的黯星核心微微跳动，与这片天地间某种更深层的“法则”产生一丝感应。他“看到”了虫群疯狂意念下的“脉络”，看到了地底深处，几个更庞大、更晦暗的“核心”生命反应——是虫后，或者虫王！ 硬拼，十死无生。 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右前方大约两百米处——那里有一片相对低洼的区域，散落着许多巨大的、半埋在地下的兽类头骨，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易守难攻的“颅骨阵”。 “向两点钟方向，颅骨阵突围！”林黯当机立断，“王硕，全力开盾，向前冲！苏沉舟，操控骨骼，在我们身后制造障碍，延缓追击！清灵，左翼清道！陈雨，右翼补刀，注意地下突袭！” 命令清晰果断，没有丝毫犹豫。 “冲！”王硕怒吼，盾影暴涨，如同一个沉重的攻城锤，朝着林黯所指方向猛撞过去！挡路的蜈蚣被硬生生撞飞、碾碎。 队伍化作一支利箭，在虫海中艰难而坚定地前行。每一步都踩在鲜血与碎骨之上。 黑狱剩下的两人看到了生机，也想跟上来，却被林黯刻意用引导的蜈蚣稍稍阻挡了一下。就这么一耽搁，他们便被更多的虫群吞没，只留下凄厉的短促惨叫。 林黯眼神毫无波澜。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和队友的残忍。这是战场的第一课。 两百米，在此刻犹如天堑。 冲到一半时，王硕的武魂终于支撑不住，盾影破碎，他喷出一口鲜血。一条蜈蚣趁机咬向他的小腿！ “滚开！”叶清灵剑光及时赶到，将其斩断，但自己也空门大露，被另一条蜈蚣的尾鞭抽中后背，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快到了！坚持住！”林黯低喝，终于第一次主动出手。他双掌一合，体内《归一源典》灵力以一种独特的频率震荡而出，没有浩大的声势，却仿佛一道无形的涟漪扫过前方虫群。 被涟漪扫中的蜈蚣，动作齐齐一滞，出现了刹那的混乱，仿佛体内的力量运转被某种更高等的规则干扰、打乱。 归一之力，调和万物，亦能紊乱低等生命的气血运行！ 就是这刹那的混乱，为队伍赢得了最后十几米的空间。 五人狼狈不堪地冲进了那片由巨大颅骨构成的区域。一进入，林黯立刻喝道：“苏沉舟！封路！” 苏沉舟脸色苍白如纸，显然消耗极大，但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汲灵炉上。小炉灰光大盛，那些散落的骨骼仿佛受到召唤，轰隆隆地移动起来，快速堵住了他们冲进来的缺口，并不断加高加厚，形成了一道粗糙但厚实的骨墙。 骨墙外的蜈蚣疯狂撞击、啃咬，骨屑纷飞，但一时半会儿竟真的被挡住了！ “抓紧时间恢复！”林黯迅速分发血精和疗伤丹药，自己也吞下一颗，盘膝坐下，全力运转功法。他受的伤最轻，主要是心力消耗巨大。 叶清灵一边运功疗伤，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这些巨大的颅骨。忽然，她瞳孔骤缩：“林黯！这些骨头……不对劲！” 林黯闻言睁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在朦胧的幽蓝裂隙光芒映照下，这些不知何种巨兽留下的头骨，内壁之上，似乎隐约有着一些……黯淡的、扭曲的纹路。 那不是天然纹理。 更像是……某种被岁月磨蚀的封印符文！ 而他们此刻，就坐在这个由无数封印颅骨组成的“阵”中央！ 几乎在同一时间，灵魂深处的黯星核心，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剧烈地震动起来！一股混合着苍凉、悲愤、以及一丝极淡却无比纯粹的……时间波动的气息，从地底深处，透过这些颅骨，隐隐传递上来。 林黯猛地站起身，看向脚下。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天然形成的安全“颅骨阵”。 这分明是一座……坟！ 一座埋葬着某种古老恐怖存在，或者其一部分的封印之坟！ 而外面那些被血腥吸引来的噬骨蜈蚣，恐怕也并非偶然聚集于此。它们，更像是这座坟茔的……天然守卫！或者说，是被坟中气息吸引、变异而成的共生体！ “我们……”陈雨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是不是从虫窝……跑到更可怕的东西的老巢了？” 骨墙外，噬骨蜈蚣的撞击愈发疯狂。 骨墙内，地底深处那令人心悸的古老气息，正在缓缓苏醒。 前有虫海，下有未知。 绝境，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