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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亲缘:第371章:丽梅邀请艳红回到顶楼公寓

那顿简单的晚餐,在沉默与咀嚼声中结束。艾米再次悄无声息地进来收拾餐具,动作麻利,没有多看她们一眼。当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她们两人和窗外永恒的灯火时,一种新的、微妙的沉默笼罩下来。不再是之前那种充满张力和痛苦的沉默,而是一种略带疲惫、又掺杂着一丝不知该如何继续的茫然。 工作的事,算是暂时有了着落。一个苛刻却公平的起点,一份需要付出全部努力去证明自己的契约。张艳红心里沉甸甸的,既有压力,也有一丝久违的、名为“有事可做”的踏实感。但离开这间办公室,离开姐姐面前,接下来呢?回到那个冰冷、狭小、充满债务阴影的出租屋吗?那感觉就像是刚从炼狱的边缘被拉回来,又要独自走回那片熟悉的荒芜。 她偷偷看了一眼韩丽梅。姐姐正垂眸看着手机屏幕,指尖偶尔滑动,眉头微蹙,似乎在处理什么工作信息。侧脸在昏黄灯光下,线条清晰而沉静,那份疲惫感似乎被专注的神情暂时掩盖了,又或许,她只是习惯了用工作来填充所有空隙。张艳红不敢打扰,默默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方已经半干、却依然带着泪痕和皱褶的手帕。这方手帕,像是一个信物,一个证明今天这一切并非虚幻的凭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车流似乎渐渐稀疏了些,夜更深了。韩丽梅终于放下手机,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心,然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不早了。”她开口道,声音带着一丝处理完事务后的松弛,也带着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 张艳红心里一紧,知道分别的时刻到了。她连忙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加上情绪大起大落,眼前黑了一下,身体晃了晃,连忙扶住沙发靠背才站稳。她感到一阵虚弱和头晕,胃里那点热粥带来的暖意早已消散,只剩下冰冷的虚空。 韩丽梅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白的脸上和有些踉跄的脚步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那……韩总,我先走了。”张艳红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挤出一个极淡的、几乎是讨好的笑容,“谢谢您的晚餐,还有……工作的事。我明天会准时去找艾米姐报到。”她将“韩总”两个字咬得清晰,时刻提醒自己姐姐刚才的警告——在公司,只有上下级。 韩丽梅“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也站起身,却没有立刻走向门口,而是站在原地,目光似乎越过了张艳红,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张艳红不敢催促,只能僵硬地站着,等待姐姐的“放行”。手心里又冒出了冷汗,攥着的手帕变得有些粘腻。 就在她以为韩丽梅会像往常一样,用一句“去吧”或者干脆沉默示意她离开时,韩丽梅却忽然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被某种决定取代的神色。 “你……”韩丽梅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些,“你住的地方,离公司远吗?” 张艳红愣了一下,没料到姐姐会问这个。她迟疑着,还是如实回答:“不……不算太远,在城北那边,坐地铁要四十多分钟。”她没有说具体 “城北……”韩丽梅低声重复了一句,目光在张艳红身上那套虽然熨烫过但明显质地普通、甚至有些旧了的职业装上扫过,又掠过她眼下无法掩饰的青黑和依旧苍白的脸色。“你晚上……”她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眉头又蹙了起来,像是有些不耐烦自己的犹豫。 张艳红的心提了起来,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最终,韩丽梅像是下定了决心,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味道:“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回去不安全。而且明天一早要报到,从城北过来,万一路上耽搁,影响不好。”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以一种近乎宣布决定的口气说:“顶层公寓那边,客房一直是空的。你先过去住一晚。明天早上,让司机顺便送你到公司。” 这话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在安排一个普通员工的临时住宿,为了工作效率和员工安全考虑。但听在张艳红耳中,却无异于一道惊雷。顶层公寓?姐姐那套位于市中心顶级地段的、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夜景的、她曾经短暂居住过又仓皇逃离的……“家”? 巨大的震惊和本能的抗拒瞬间攫住了她。不,不行。那里有太多回忆,太多尴尬,太多她不愿面对的过去。而且,她有什么资格再住进去?哪怕只是一晚。她现在是什么身份?一个需要姐姐“收留”的、无家可归的失败者吗? “不……不用了,姐……韩总。”张艳红慌忙摆手,脸涨得通红,语无伦次,“我……我住的地方挺好的,真的,地铁很方便,我不会迟到的,我保证……”她急于拒绝,仿佛那不是一间舒适的客房,而是一个会将她重新拖入某种难堪境地的陷阱。 韩丽梅看着她慌乱抗拒的样子,眼神沉了沉,那里面似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她并没有因为张艳红的拒绝而改变主意,反而语气更加强硬了几分:“这是安排。不是征求你的意见。” 她向前走了一步,距离的拉近带来无形的压力。“张艳红,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怎么别扭。但我既然给了你工作的机会,就不会让你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自尊心"或者"过去的心结",在第一天就出状况,让别人看笑话,也让我难做。” 她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张艳红脆弱的伪装,直抵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那里面不仅有抗拒,更有深藏的自卑、恐惧和对过去那个“失败自我”的逃避。 “去那里住一晚,不是让你重温旧梦,也不是施舍。”韩丽梅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只是基于现实考虑,最有效率、也最不容易出错的选择。那里有空房间,有生活用品,离公司近,就这么简单。收起你那些不必要的、敏感的心思。如果你连这点都无法坦然接受,那我真的要怀疑,你是否真的准备好了面对未来的挑战,还是只想着沉溺在过去的情绪里。”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张艳红心中翻腾的抗拒和难堪,也让她瞬间清醒。是啊,她在别扭什么?姐姐说得对,这只是一个“安排”,一个基于现实考量的、最合理的方案。她如果连这都接受不了,还谈什么重新开始,谈什么用行动证明自己?她那些所谓的“自尊”和“心结”,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脆弱。 而且……姐姐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精准地扎中了她最深的恐惧——她怕自己不够强大,怕自己依旧会沉溺在过去,怕自己辜负了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看着张艳红眼中翻涌的情绪从抗拒、难堪,逐渐变为怔忡、恍然,最后沉淀为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尽管那平静下依旧波澜暗涌),韩丽梅知道自己说到了点子上。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车钥匙和自己的手包,动作干脆利落。 “走吧。”她回头,看了张艳红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段略带锋芒的对话从未发生,“司机在楼下等了。” 没有给张艳红再犹豫或反驳的机会。这是韩丽梅的风格,一旦做出决定,便雷厉风行。 张艳红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低下头,轻轻说了声:“……好。” 她拿起自己那个半旧的通勤包,跟在韩丽梅身后,走出了总裁办公室。外间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夜灯亮着,光线昏暗。她们沉默地穿过空旷的办公区,走进专属电梯。电梯下行,数字跳动,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张艳红能闻到姐姐身上那熟悉又陌生的清冽香气,能感觉到姐姐就站在自己身侧,距离很近,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她不敢侧头去看,只是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心跳如鼓。 地下车库灯火通明,却空旷冷清。韩丽梅那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已经安静地等在那里,司机看到她们,立刻下车,恭敬地拉开了后座车门。 韩丽梅率先坐了进去,张艳红迟疑了一瞬,才跟着坐进了另一边。车门关上,将外界隔绝。车内空间宽敞,弥漫着高级皮革和清洁剂混合的、一丝不苟的气味。司机平稳地启动车子,驶出车库,汇入夜晚依旧繁忙的车流。 车厢内一片寂静。韩丽梅似乎很累,上车后就闭上了眼睛,头微微后仰,靠在柔软的头枕上,手指无意识地按着太阳穴。张艳红则僵硬地坐在另一边,身体紧绷,目光飘向窗外飞逝的流光溢彩。熟悉的街景,却是截然不同的心境。几个月前,她坐在这辆车里,心情是雀跃的、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一丝隐秘的虚荣。而此刻,只有满心的忐忑、茫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重回旧地的复杂情绪。 车子穿过霓虹闪烁的繁华街区,驶入一条相对安静、绿树成荫的景观大道,最后停在一栋造型简约现代、通体玻璃幕墙的高档公寓楼前。门童早已等候,训练有素地为她们拉开车门。 “韩总,张小姐。”门童恭敬地招呼。显然,他对张艳红并不陌生,即便她已经离开数月。 这个称呼让张艳红的脸又微微发热。她低着头,跟在韩丽梅身后,走进了那扇气派的旋转玻璃门。大堂依旧奢华低调,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出她们匆匆的身影。前台值班的物业人员也起身致意,目光在张艳红身上飞快地掠过,带着职业性的礼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她们没有在大堂停留,径直走向专属电梯。电梯需要刷卡才能到达顶层。韩丽梅从手包里取出卡片,在感应区刷了一下,电梯门无声滑开。 轿厢平稳上升,速度很快,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颠簸。张艳红盯着轿厢内壁光洁如镜的金属面板,上面模糊地映出她和姐姐的身影。姐姐依旧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在顶灯下显得有几分疏离的疲惫。而她,则像个误入禁地的孩子,手足无措,满心惶然。 “叮”的一声轻响,顶层到了。电梯门向两侧滑开,熟悉的、带着淡淡香薰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眼前是那扇厚重的、深胡桃木色的入户门。 韩丽梅睁开眼,眼中的疲惫并未完全散去,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平静。她走到门前,按下指纹锁。清脆的解锁声后,她推开了门,侧身让开,目光看向张艳红,示意她进去。 “进来吧。”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清冷。 张艳红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踏入的不是一套公寓,而是某个决定命运的考场。她迈开脚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玄关处感应灯自动亮起,柔和的光线照亮了眼前的一切。熟悉的格局,熟悉的色调,以黑、白、灰和原木色为主,线条利落,设计感十足,处处透着主人严谨的品味和一丝不苟的生活态度。空气中飘散着极淡的、属于韩丽梅的香水和清洁剂混合的味道,与她记忆中别无二致。只是,少了些“人气”,多了些空旷的冷清。 这里曾经短暂地是她的“家”,一个让她感到既荣耀又压抑,既安全又疏离的地方。如今再次踏入,恍如隔世。那些曾经让她羡慕不已的奢华装饰、高级家具,此刻在她眼中,都蒙上了一层复杂难言的光晕。她不再是那个心怀窃喜、小心翼翼住进来的“妹妹”,而是一个……被允许暂时歇脚的、身份尴尬的“客人”。 “客房在走廊尽头右手边,你知道的。”韩丽梅关上门,将手包和车钥匙随手放在玄关的置物台上,一边弯腰换鞋,一边语气平淡地交代,“浴室里有新的毛巾和洗漱用品。冰箱里应该有简单的食材和饮料,饿了自己弄。我累了,先去休息。明天早上七点半,司机在楼下等。” 她换好柔软的室内拖鞋,没有再看张艳红,径直走向主卧的方向,脚步带着毫不掩饰的倦怠。走到主卧门口,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声音略微放低了些:“早点休息。明天,是新的开始。” 说完,她便推开门走了进去,轻轻将门带上。 “咔哒”一声轻响,主卧的门合拢。偌大的客厅里,顿时只剩下张艳红一个人,站在空旷而寂静的玄关,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姐姐最后那句话——“明天,是新的开始”。 她环顾四周,这间华丽而冰冷的公寓,此刻像一座寂静的宫殿,而她,是那个被临时准许入内的、不知所措的臣民。没有温情,没有叙旧,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姐姐的安排,冷静、高效、且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这距离,让她感到安全,也让她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 她知道,姐姐邀请(或者说安排)她回来住一晚,绝非出于姐妹情深的挽留。那更像是一种基于现实的、理性的考量,或许,也夹杂着一丝连姐姐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极其微弱的……不忍?不忍看她如此狼狈地回到那个冰冷的出租屋,在重压之下开始新的挑战? 无论如何,她来了。以一种她从未预料到的方式,重新回到了这个曾被她视为“家”又亲手“逃离”的地方。心境已截然不同。这里不再是庇护所,也不再是耻辱柱,而更像一个……临时的驿站,一个让她稍作休整、然后必须全力奔赴下一个战场的起点。 她脱掉脚上因为奔波和紧张而有些酸痛的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向走廊尽头那间客房。每一步,都像是走在自己的心跳上。推开客房的门,里面整洁如新,床铺铺得一丝不苟,空气中弥漫着阳光晒过的、干净织物的味道。一切都是准备好的,仿佛她随时会回来住一样。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又揪紧了一下。 她放下通勤包,走进房间,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缓缓滑坐在地。巨大的疲惫和后知后觉的冲击,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今天发生的一切——重返公司、面对姐姐、痛哭流涕的忏悔、姐姐冰冷的坦白、那个苛刻的工作机会、以及此刻……回到这个熟悉的、却已物是人非的“家”……信息量太大,情绪太激烈,她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拉伸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可能断裂。 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但不再是歇斯底里的崩溃,而是一种极度疲惫和茫然的释放。她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该期待什么,未来会怎样。她只知道,姐姐给了她一条极其狭窄、布满荆棘、却真实存在的路。而今晚,她躺在这间熟悉的客房里,或许是最后一次,以“妹妹”的身份,被允许停留。从明天起,她就是“丽梅时尚”行政部“员工关怀与内部沟通优化小组”的专员张艳红。她必须独自面对所有人的目光,独自承担所有的压力,用最笨拙也最努力的方式,去走那条姐姐为她划定的、平等却绝不轻松的路。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朦胧的光带。张艳红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任由泪水浸湿衣袖。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空间里,在姐姐一墙之隔的冷漠与疲惫中,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所谓的“重新开始”,并非童话般的破镜重圆,而是一场漫长、孤独、且必须由她自己完成的、艰苦卓绝的跋涉。 而姐姐那个看似简单、甚至带着命令口吻的“邀请”,或许,正是这场跋涉,无声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