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亲缘:第359章:丽梅窗前思考如何面对妹妹
董事们离开了,会议室重归寂静,只留下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决策与利益的冰冷气息。助理进来收拾残局,轻声询问是否还有其他安排,韩丽梅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出去。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将她独自留在了一片突如其来的、令人窒息的空旷之中。
她没有立刻回到那张象征着权力与责任的办公桌后,而是缓缓起身,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钢筋森林璀璨而冷漠的轮廓。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汇成光河,无声流淌。这熟悉的、她曾为之奋斗并引以为傲的风景,此刻却显得遥远而疏离,像一幅与己无关的恢弘壁画。
“撤销诉讼”……“出具谅解”……
董事会冷静理智的分析言犹在耳,每一个字都像精确计算过的砝码,落在“公司利益”这架天平上,导向一个清晰无比的结论。她知道他们是对的。在商言商,这是最优解。情感用事是领导者的大忌,她一直以此自诩。可当这件事的焦点,从模糊的“公司利益”具象为那个有血有肉、名叫“张艳红”的人时,所有的理性计算,都撞上了一堵名为“创伤”的厚墙。
她该如何面对她?那个让她爱恨交织、此刻更添了无数复杂况味的妹妹?
恨,依然是底色。那是数月来支撑她不被击垮的支柱,是夜深人静时反复灼烧心脏的火焰。每当想起“新城项目”险些崩盘时的焦头烂额,想起董事会质疑的眼神,想起同事们无声的叹息,想起自己像个傻瓜一样被至亲背叛的耻辱……那恨意便如岩浆翻涌,几乎要将她吞噬。她曾无数次想象,如果张艳红站在面前,她会用怎样冰冷的言语、怎样鄙夷的眼神,将她钉在耻辱柱上,让她也尝尝被彻底背叛、万劫不复的滋味。
可是,那份证据册,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凿开了恨意坚冰的一角。她看到了冰层下被掩盖的、更复杂的真相。看到了张伟那张贪婪丑恶的嘴脸,看到了他如何利用亲情编织陷阱;看到了张艳红最初的懵懂、轻信、挣扎,以及事后的恐惧、悔恨、和自我放逐;更看到了她最终那惨烈的、近乎自毁的转身——走进检察院,交出了那份能将自己和兄长一同埋葬的证据。
这不是简单的“幡然醒悟”或“戴罪立功”可以概括的。这是一个灵魂在黑暗中长期煎熬后,近乎绝望的自我撕裂与重构。那份“自白书”里笨拙而沉重的笔迹,那些“痛苦如凌迟”的标注,那份走向未知审判的决绝……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钻进韩丽梅的脑海,与记忆中妹妹怯生生叫她“姐姐”的模样重叠、交织,形成一种尖锐的、令人心慌的冲突。
她曾以为张艳红是懦弱、自私、无可救药的。可一个真正懦弱自私的人,会在东窗事发后,不是远走高飞,而是活在恐惧的炼狱里,并最终选择那条最艰难、最可能毁灭自己的路吗?一个无可救药的人,会重新学习、拒绝诱惑、甚至试图用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来“赎罪”吗?
韩丽梅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她抬手按住太阳穴。理智在说:背叛是事实,损失是事实,无论有多少苦衷,伤害已经造成,她必须为此付出代价。情感(或者说是某种更深层、更模糊的东西)却在问:如果她真的罪不可赦,为何会选择这样一条路?如果她有一丝良知未泯,那这份迟来的、惨烈的“良知发现”,又该如何衡量?
董事会的建议,将她推到了必须抉择的十字路口。不仅仅是“诉讼”与“谅解”的选择,更是她该如何定义张艳红这个人,以及她们之间那早已破碎、沾满血污的关系。
是继续将她钉在“背叛者”的耻辱柱上,用法律和舆论的鞭子施加惩罚,以此宣泄自己的愤怒,维护那早已伤痕累累的骄傲和“绝对正确”?还是……尝试去理解(仅仅是理解,还远非原谅)那复杂悲剧背后的因果,承认她也是受害者(尽管是愚蠢的受害者),承认她那惨烈“赎罪”方式背后或许有某种扭曲却真实的价值,从而在法律的框架内,给予一丝……余地?
这“余地”是什么?是同意撤销诉讼?是默许法务部出具那份“情节轻微、建议从宽”的说明?还是在未来某个时刻,允许自己……不再仅仅用恨意的目光去看她?
想到最后一种可能,韩丽梅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不,这太快了,太便宜她了。那伤口还在汩汩流血,凭什么要她先松开按压伤口的手?
可是,另一个声音微弱却执着地响起:你真的还能像以前那样,纯粹地、毫无杂质地恨她吗?在看过那份浸满痛苦与挣扎的证据册之后?在知道她以那种方式“回来”之后?
窗外的灯火倒映在玻璃上,也模糊地映出她自己的身影——一个穿着剪裁合体套装、面容精致却难掩疲惫的女人,独自站在高处,身影被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独。她曾以为自己是强大的,足以抵御一切风雨,掌控所有局面。可此刻,面对内心这场突如其来的、关于“如何面对妹妹”的战争,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与迷茫。
恨意依然在,像一座沉重的大山。但大山深处,已经有了裂痕,透进了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光。那光,是真相残酷的另一面,是人性复杂难解的灰度,是张艳红用近乎自毁的方式,投射过来的、一道惨烈而刺目的、关于“悔罪”与“救赎”的微光。
她无法轻易原谅,那太廉价,也对不起自己承受过的痛苦。但她似乎也无法再像以前那样,理直气壮、心无旁骛地恨下去了。
夜更深了,城市的霓虹不知疲倦地闪烁。韩丽梅依旧站在窗前,像一尊沉思的雕像。她知道,天亮之后,还有无数的决策要作,无数的风波要应对。但此刻,她允许自己沉浸在这无解的困惑与挣扎里。如何面对张艳红?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只有内心深处,冰层碎裂的细微声响,和裂痕中透出的、既刺痛又陌生的微光,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也许,她并不需要立刻找到答案。也许,真正的面对,始于承认这份恨意不再纯粹,始于接纳内心这片因真相冲击而出现的、混乱而痛苦的灰色地带。黎明之前,最是黑暗,也最是接近真相的时刻。而她,正站在这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独自面对着自己冰封世界里,那第一缕无法驱散的、来自深渊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