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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亲缘:第330章:不再逃避,哪怕是为了自我证明

那封匿名的信,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虽小,却终究打破了绝对的静止。接下来的几天,张艳红依旧蜷缩在她那间昏暗的出租屋里,重复着麻木、昏睡、偶尔进食的循环。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点从绝望冻土下挣扎而出的、名为自我反省的幼芽,并未枯萎,反而在一种近乎残酷的自我审视中,缓慢地、痛苦地生长着。 她不再仅仅沉溺于“我是个罪人”、“我完了”这样笼统而毁灭性的自我谴责中。相反,她开始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一遍又一遍地、细致地复盘自己走向深渊的每一步。从最初对家人认可的渴望,到面对哥哥试探时的侥幸,再到一次次模糊界限的退让,直至最后那次无法挽回的泄密。每一个微小的选择,每一次内心的挣扎和妥协,都被她放在意识的放大镜下,反复检视。她看清了自己的软弱,看清了那隐藏在“亲情”诉求下的贪婪和虚荣,看清了自己是如何在自我欺骗和外界诱惑的双重作用下,一步步滑向无底深渊。 这种反省是痛苦的,如同用一把钝刀,反复刮擦着早已溃烂的伤口。每一次回想,都伴随着强烈的羞耻、悔恨和自我厌恶。但奇怪的是,在这种极致的痛苦中,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感觉,开始从混乱泥泞的情绪深处,挣扎着浮现出来——那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却异常坚定的“清醒”。一种“事情已然如此,我确实罪有应得,但然后呢?”的清醒。 绝望依旧浓重如墨,将她紧紧包裹。那场即将到来的诉讼,那天文数字的赔偿,那注定伴随一生的污点,依旧像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于顶。但在这片绝望的黑暗底部,那点“清醒”的微光,却像暗夜中唯一可见的、微弱的磷火,虽然无法照亮前路,却固执地昭示着自身的存在。 她不再仅仅是“绝望的承受者”,在某种程度上,她开始成为自己处境的“观察者”和“思考者”。尽管思考的内容充满了痛苦和自我否定,但“思考”这个行为本身,就意味着某种主动性的回归,哪怕这主动性目前只局限于对自己的批判。 一天下午,她又从昏沉中醒来,喉咙干得冒烟。她挣扎着爬起来,想去倒点水喝。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墙角那面被她用布蒙住的镜子。蒙布不知何时滑落了一角,露出一小片污浊的镜面。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浮肿、眼窝深陷、头发油腻打结的脸,陌生得让她心惊。这就是现在的她,一个被世界遗弃、自我放逐的、行尸走肉般的影子。 但就在这张憔悴不堪的脸上,在那双曾经明亮、如今却空洞麻木的眼睛深处,她似乎看到了点什么。不是希望,不是勇气,而是一种……近乎蛮横的、不肯彻底熄灭的、属于生命本身的倔强。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但确实存在。 “只要人还喘着气,就没到绝路上。”老工人的话,又一次在她脑海中响起,伴随着镜中自己那双死寂眼眸深处,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一个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从她心底最深处传来,带着长久沉默后的沙哑和干涩,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然后呢?就这样烂在这里,直到发臭,直到彻底消失,成为一滩无人问津的污迹?让所有人都觉得,你张艳红,果然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活该被踩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不。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连她自己都感到一阵战栗。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疼痛的悸动。那不仅仅是出于对死亡的本能畏惧,更是一种……不甘。一种被践踏到泥土最深处,被所有人(包括她自己)判了“社会性死刑”后,从灵魂灰烬中突然迸发出的一星反抗的火花。 这火花不是为了报复谁,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或许也有一点点),甚至不是为了寻求救赎(她知道那太遥远)。这只是一种最原始、最朴素的生命本能:在确认了自己确实罪孽深重、确实活该如此之后,在承认了所有惩罚和后果的正当性之后,仍然想问一句——难道,这就是全部了吗?我就只能这样,像一个彻底的失败者、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在这间暗无天日的屋子里,腐烂、发臭,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连一点点……哪怕是徒劳的、卑微的、只为证明“我还没彻底认输”的挣扎,都不配拥有吗? 她想起了那封信里的另一句话:“咬咬牙,还能站起来,拍干净身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站起来?去哪里?往前走?前路在何方?全是黑暗,全是荆棘,全是唾弃和障碍。她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拍干净身上的土”……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皱巴巴、带着污渍的灰色运动服,看着自己因为缺乏打理而显得肮脏的指甲。这身“土”,是肉眼可见的污秽,是自我放逐的痕迹,是彻底的放弃和沉沦。也许,在无法改变那沉重的债务、无法洗刷的污名、无法挽回的失去之前,她至少可以试着,把自己这副不人不鬼的躯壳,稍微“拍打”一下?至少,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人,而不是一滩烂泥? 这个念头,简单得近乎可笑,卑微得近乎可怜。但对于此刻的她来说,却像在无边黑暗中,看到了一级极其矮小、却真实存在的台阶。哪怕只是从躺在地上,变成勉强坐起来。 行动,是从最简单、最微不足道的事情开始的。 她摇摇晃晃地走到那个只有一个水龙头和一个小水池的简陋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哗哗流出。她掬起一捧,用力扑在脸上。寒冷让她打了个激灵,混沌的头脑似乎清醒了一瞬。她看着水池边那块廉价的、已经用了很久的香皂,犹豫了一下,拿起来,仔仔细细地搓洗双手,然后洗脸,洗脖子。冰冷的水,粗糙的香皂,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久违的、属于清洁的、微微刺痛的触感。 她找出那把梳子,看着镜中自己打结油腻的头发,深吸一口气,开始一点点、耐心地、甚至有些粗暴地梳理。扯断了不少头发,头皮被扯得生疼,但她没有停。直到那些乱发被勉强梳通,虽然依旧枯黄毛躁,但至少不再像一蓬杂草。她用那根旧橡皮筋,在脑后扎了一个最普通的低马尾。 接着,她换下了那身穿了不知多少天、已经有些气味的灰色运动服,从行李箱最底层,翻出一件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的旧T恤和一条宽松的休闲裤换上。虽然依旧普通甚至寒酸,但至少,是干净的。 做完这些,她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但当她再次看向镜中时,尽管脸色依旧苍白憔悴,眼下的乌青依旧浓重,但那张脸,似乎不再像刚才那样完全陌生,那样……令人作呕。她看起来,至少像是一个遭遇了重大打击、落魄潦倒的普通人,而不是一个彻底放弃自我的、肮脏的幽灵。 这微不足道的改变,没有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好转。债务还在,诉讼还在,污名还在,孤独和绝望依然如影随形。但奇怪的是,当她强迫自己完成这些最基本的、属于“人”的清洁和整理后,内心深处那片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泥沼,似乎松动了一点点。仿佛在自我放逐的荒原上,她给自己划出了一小片勉强可以立足的、干净的“营地”。 然后,她的目光,投向了房间的角落。那里,散落着几个空的方便面袋子,速冻饺子的塑料托盘,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地板蒙着一层薄灰,窗户玻璃脏污不堪。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颓败、绝望、被主人彻底放弃的气息。这就是她为自己选择的、也是她应得的“囚笼”和“坟墓”吗? 不。内心深处那个微弱却固执的声音再次响起。哪怕这里是囚笼,是坟墓,在最终判决到来之前,在彻底腐烂之前,她是不是至少可以,让这里……稍微像个人住的地方?不是为了给谁看,甚至不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她知道那不可能),仅仅是为了……证明给自己看:张艳红,你还没有死透。你还有一点点力气,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收拾一下这间破屋子。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荒诞感。但此刻,对她而言,却成了一种支撑,一种最低限度的、对彻底沉沦的反抗。 她找出一块破旧的抹布(不知道是前任租客留下的还是房东给的),接了一盆水,开始擦拭那扇小小的、脏污的窗户。水流冲走了污垢,虽然玻璃本身已有些划痕和模糊,但至少,更多的光线透了过来,尽管窗外依旧是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和老旧的楼房。 她清扫了地面,将垃圾归拢到一个袋子里。她整理了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物品,将它们摆放得稍微整齐一些。她甚至打开那扇小小的、锈蚀的窗户,让外面并不算新鲜、但至少流动的空气,涌入了这个沉闷了太久的空间。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动作很慢,很吃力,身体虚弱,精神疲惫。但每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对自己,也对这片令人窒息的绝望:我还在。我还能动。我还没有彻底放弃。 当房间终于呈现出一种虽然简陋、但至少整洁有序的面貌时,她扶着墙,微微喘息。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久违的、属于“活动”后的生理性疲惫传来,但奇怪的是,心里那块一直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丝极其微小的缝隙。不是搬开了,只是不再那么严丝合缝地、要将她彻底压垮。 她坐在那张硬板床的边沿,环顾着这间依旧破败、但至少不再像垃圾堆的房间。窗外的天光透过刚刚擦过的玻璃,稍微明亮了一些,在地板上投下一方苍白的光斑。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个被她刻意忽视已久的、装着个人物品的旧行李箱上。那里面,有她过去的一些东西,一些她不敢触碰的回忆。但此刻,一种强烈的冲动攫住了她。她走过去,打开箱子。里面有一些旧衣服,几本书,一个款式已经过时的旧钱包,还有……一个硬壳文件夹。 她的手指颤抖着,抚上那个文件夹。这里面,是她过去的简历,一些资格证书的复印件,还有一些她曾经负责的、不算核心的项目资料备份。是她“张艳红”作为职业女性存在过的证据,也是她如今耻辱的一部分。 她拿出文件夹,打开。简历上,那个穿着得体套装、笑容自信的证件照,此刻看来如此刺眼,像一个遥远而拙劣的玩笑。但照片旁边,那些罗列的教育背景、工作经历、技能证书……白纸黑字,记录着她并非一无是处。她曾经努力过,学习过,工作过,得到过认可(哪怕是沾了韩丽梅的光)。然后,她亲手毁掉了这一切。 悔恨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但她紧紧攥着那份简历,没有像以前那样,任由自己被吞噬。她强迫自己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个曾经“成功”的自己,也看着那个最终愚蠢地毁掉了一切的自己。 一个清晰得让她自己都感到震惊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混沌的脑海:是的,我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我活该承受一切后果。但这并不意味着,那个曾经能够通过努力获得这些技能、取得那些成绩的“张艳红”,就彻底死了,就永远只能是一滩烂泥。错误是我的,耻辱是我的,惩罚也该是我的。但在承担这些的同时,我是不是……至少可以证明,我除了犯错,除了背叛,除了软弱和贪婪,是不是……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东西?哪怕只是,一点点面对错误的勇气,一点点在泥泞中爬行的力气,一点点……不再逃避的、苟延残喘的尊严? 不是为了求得任何人的原谅。她知道,那不可能,尤其是韩丽梅。也不是为了逃避法律的制裁。她清楚,该来的总会来。更不是为了回到过去,那早已是痴人说梦。 仅仅只是为了,向自己证明。证明给这个残破的、卑劣的、可恨的、却又还不肯彻底死去的自己看:张艳红,你还没烂透。你还有一口气,你还能做点什么,哪怕是再卑微、再微不足道、再前途未卜的事情。你不需要立刻“站起来”,你甚至可能永远也站不起来了,但至少,你不能就这样心安理得地、毫无挣扎地趴在地上,等着被彻底踩进泥里,化为乌有。 这决定,无关希望,无关未来,甚至无关救赎。它源于最深的绝望,却指向一种最卑微的、对自我存在的确认。一种“我认罪,我受罚,但我还没死,所以我得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为了证明我还没死透”的、近乎悲壮的固执。 她合上简历,将它放回文件夹。手指拂过那些证书的边缘,冰凉而坚硬。然后,她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但终究是天空的地方。 “往前走……”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哪怕前面是悬崖,是刀山,是更深的黑暗……至少,让我自己选择,是爬过去,还是跳下去。而不是……躺在这里,腐烂。” 这个决定,轻如鸿毛,又重如泰山。它没有改变任何外在的困境,没有减轻一丝一毫的痛苦。但它像一根极其纤细、却异常坚韧的丝线,将她那即将彻底涣散的意志,勉强地、摇摇欲坠地,重新串联了起来。 她知道,真正的艰难,或许才刚刚开始。但至少在此刻,在这间刚刚被她亲手擦拭过的、依旧破败却不再死气沉沉的出租屋里,张艳红做出了坠入深渊后,第一个主动的、面向未知(哪怕是更黑暗的未知)的决定:不再逃避。哪怕只是为了,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仅存于自己心中的、对“自我”的、最后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