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战国起航:第一百八十九章沃土与荆棘
杨蔺推广的耧车终究还是出了大问题。
并非耧车本身的设计缺陷,而是出在人上。邻村一个急躁的农户,不等杨蔺派去的学徒指导,自行套上家中那头脾气暴躁的犍牛使用。转弯时操作不当,耧车倾覆,不仅摔坏了辕木,受惊的犍牛还踏坏了一大片刚出苗的邻家田地。
消息传开,原本就对新器具持观望态度的乡老们立刻炸了锅。
“看看!某早说过,这铁疙瘩不顶事!还惊了牛,毁了苗!”
“劳民伤财!还不如老法子稳妥!”
“定是那杨蔺小子学艺不精,胡乱推广!”
压力瞬间集中到杨蔺身上。那农户哭嚎着要求赔偿,被踏坏田地的邻居不依不饶,里正也面露难色,暗示杨蔺是否操之过急。就连之前几个成功使用耧车的农户,在汹汹舆论下也不敢再出声支持。
年轻的杨蔺第一次感受到现实的沉重与复杂,远比算学题目和器械图纸更难对付。他站在田埂上,看着被踩踏的禾苗和围拢过来、面带不满甚至怒气的村民,脸颊火辣,手心冰凉,几乎想要退缩。
就在此时,一道沉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器械无过,过在人不熟。官府推广新器,本就有试用、磨合之期。损坏的耧车,由工正司负责修复。踏坏的青苗,按市价赔偿,由官仓支出。”
众人回头,只见秦楚不知何时来到了村中,只带着犬和两名随从。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躁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秦楚没有看杨蔺,而是走向那受损的农户和邻居,亲自查看了情况,温言安抚,并当场让犬记下,回去后即刻拨付赔偿。处理完纠纷,他才转向杨蔺和围观的村民。
“新事物,如同稚子学步,难免摔跤。”秦楚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因一次意外便因噎废食,非智者所为。耧车之利,诸位已有目共睹。关键在于熟悉、练习,而非弃之不用。”他目光扫过众人,“官府愿承担试错之成本,诸位可愿多予些耐心?”
他这话既是对村民说,也是对杨蔺说。杨蔺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之前的委屈和慌乱被一股责任感取代。
秦楚又对杨蔺道:“遇挫便馁,非丈夫所为。将此次教训详细记录,思考如何改进使用方法,编写更通俗易懂的教导口诀,甚至考虑给耧车增加些防倾覆的简单装置。这才是格物致知,学以致用。”
“学生明白!”杨蔺躬身,声音坚定。
这场风波在秦楚的干预下迅速平息,但留给杨蔺和所有学宫弟子的思考是深远的。技术落地,远非图纸到实物那么简单,它需要与复杂的人情世故、固有的生活习惯不断磨合。
几乎在杨蔺遭遇挫折的同时,计然那边也遇到了新的挑战。他规划的水渠虽然成功引水,但到了用水时节,上游与下游村落之间,因用水先后和水量多寡发生了争执,几乎酿成械斗。计然依据清册档案中的数据,试图公平分配,却遭到上游村落的强烈抵制,他们认为近水楼台先得月是天经地义。
计然没有强行压制,而是带着双方里正和族老,沿着水渠从头走到尾,实地查看每一块田地的干旱程度,用数据说话,同时提出“轮灌”之法,约定不同时段放水至不同支渠,并设立“水约”,由各村落共同派人监督执行。一番辛苦协调,才勉强达成共识,其过程之曲折,远超修渠本身。
这些基层的“荆棘”,不断磨砺着学宫弟子,也让他们迅速成熟。他们开始明白,治理不仅仅是冰冷的数字和条例,更是对人心和利益的疏导与平衡。
然而,外部的“荆棘”也愈发尖锐。
犬挫败了一起针对计然的策反企图。魏申的细作利用计然协调水渠纠纷心力交瘁之际,以“魏国能提供更大舞台,无需受此乡野小吏之气”为诱饵,试图游说。幸得计然信念坚定,并第一时间将情况通过隐秘渠道上报。
“主上,魏申的手越伸越长了。”犬汇报道,语气中带着杀意,“是否要给他们一个狠狠的教训?”
秦楚看着窗外郇阳城渐渐亮起的灯火,沉默片刻,道:“警告一下即可,不必大规模清洗。眼下,我们更需要的是时间,是埋头发展。告诉韩悝和玄月,加强对学宫弟子信念的引导,不仅要教他们做事,更要教他们为何做事。”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至于魏申……他越是急切,越是说明我们的方向正确。让他去学,去模仿好了。有些东西,不是看了就能学会的。等他自以为学会的时候,我们会让他看到,什么才是真正的差距。”
沃土之上,荆棘丛生。但无论是内部的磨合之痛,还是外部的觊觎之争,都未能阻挡郇阳向前迈进的脚步。这些挑战,反而像磨刀石一般,让这片土地和其上的人们,愈发坚韧和锋利。
第一百九十章铁火铸锋刃
格物大学宫深处的院落里,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试验终于迎来了曙光。
改良后的高炉,结合了更合理的炉膛结构、强化鼓风和初步的烟气引流设计,炉火正旺。炉膛内,不再是呛人的浓烟,而是稳定炽白的火焰,那是石涅充分燃烧的标志。庚和几名核心工匠、墨家弟子,眼睛布满血丝,却死死盯着炉口,如同等待新生儿降生。
“出铁水了!”一声嘶哑的呼喊打破了紧张的寂静。
炽热的、橘红色的铁水顺着陶制流道缓缓注入预设的泥范中,不同于以往夹杂着大量气泡和杂质的铁水,这次流淌出的液体显得更为纯净、流畅。待其稍冷,工匠用长钳夹出泥范,敲开,一块泛着青灰色金属光泽、质地相对均匀的铁锭呈现在众人面前。
庚用铁锤敲击铁锭,发出清脆而非沉闷的声响,断面也更为细密。
“成了!主上,此法炼出的铁,杂质少,硬度与韧性都远超以往!”庚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激动,捧着那块铁锭,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周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声。驯服“石涅”这匹烈马,意味着郇阳的冶铁能力将实现质的飞跃。更充沛、更廉价的燃料,结合改进的工艺,将带来产量和品质的双重提升。
消息第一时间传到秦楚耳中。他并未表现出过多惊喜,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只是下令:“以此新铁,优先试制兵器甲胄。工正司与军械监协同,我要在最短时间内,看到成果。”
军械监的工匠们早已摩拳擦掌。他们利用这批新铁,在墨家弟子关于金属配比(初步的合金概念)和热处理(淬火、回火)的指导下,开始打造新的兵器。
数日后,第一批样品呈送到秦楚面前。
一柄环首刀,刀身狭直,寒光凛冽,刃口经过特殊处理,坚硬异常。测试时,轻松斩断了三副旧的皮甲,刃口仅有轻微卷曲。
几支三棱箭簇,造型统一,打磨精细,穿透力远超以往。
还有少量尝试性的铁制札甲甲片,虽然工艺复杂,成本高昂,但防护力绝非皮甲可比。
秦楚亲自试了试环首刀的手感和重量,点了点头:“可。以此为标准,制定新的军械制造规范。优先装备选锋营及新编战兵营。”
就在郇阳的军工体系因新铁而悄然升级时,外部局势也在悄然变化。
犬带来了新的情报:“主上,魏申在西河郡大规模征发民夫,似乎在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另外,他派往草原的使者活动频繁,似乎在与骨都侯残部接触。”
秦楚目光一凝:“看来,我们的邻居坐不住了。石涅炼铁的消息,恐怕也瞒不过他多久。”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西河郡与郇阳交界处,“魏申这是在做两手准备。一边巩固自身,一边试图在北面给我们制造麻烦。”
“主上,是否要提前动员,加强边境戒备?”韩悝建议道。
“不必过度反应,徒耗民力。”秦楚摇头,“但也不能不做准备。传令各边亭,加强警戒哨探。命赵亢部,向边境移动,做出策应姿态,牵制魏申部分兵力。”
他沉吟片刻,对苏契道:“行人,你再去见赵亢,甚至可以“不经意”地透露一些我们新式军械的消息,但要把握好分寸,让他知道我们不好惹即可,不必展示过多细节。同时,可以暗示,若魏申异动,我们愿意与他在北面共同应对草原威胁。”
“臣明白。”苏契领命,他擅长在这种微妙的外交棋局中寻找平衡。
秦楚又看向犬:“加强对魏申使者与草原部落接触的监视,最好能弄清他们具体达成了什么协议。必要时,可以动用我们在挛鞮部的关系,给骨都侯残部制造点麻烦,让他们无暇他顾。”
一道道指令发出,郇阳这部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内部,新铁带来的技术优势正在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军事力量;外部,外交与情报的博弈同步展开。
铁与火,铸就着郇阳更为锋利的刃。但这锋刃,是为了守护来之不易的发展成果,还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主动出击,答案掌握在秦楚手中,也取决于对手接下来的举动。
战争的阴云,似乎随着石涅燃起的星火,再次在北疆的天空隐隐汇聚。只是这一次,郇阳的手中,多了一把更为坚硬的铁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