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战国起航:第一百七十九章砥柱中流
战争的阴云彻底笼罩了郇阳。东线,沮水北岸,魏申麾下的精锐步兵,在密集箭矢的掩护下,乘着无数木筏皮囊,如同嗜血的蚁群,开始强渡冰冷的河水。郇阳守军依托预先加固的营垒和烽燧,以改良后的弩机进行着精准而致命的狙击,河面上不断绽放出血色的浪花,但魏军凭借兵力优势,依旧顽强地向北岸一点点推进。
西线,野狐岭外,黑豚率领的两营精锐与乌顿的八千骑兵轰然相撞。郇阳军占据地利,以密集的弩箭和长枪阵型苦苦支撑,且战且退,试图将乌顿主力引入预设的伏击区域,同时掩护秃发部残兵南撤。战斗异常惨烈,骑兵的冲击力在开阔地带展现得淋漓尽致,郇阳军士卒不断倒下,防线摇摇欲坠。
而最让人揪心的,是南方。晋阳派出的两万赵军,已陈兵于郇阳以南四十里处,按兵不动,其意图不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与之近在咫尺的城西赵亢大营。这三千人的动向,将直接决定郇阳能否集中力量应对东西两线的强敌。
郇阳城头,秦楚玄甲凝立,亲自督战。他的目光扫过东面沮水方向升起的滚滚浓烟,又望向西面野狐岭上空隐约传来的喊杀声,最后定格在南面那片沉默的赵军营地。压力如山,但他的神情却异常平静,唯有紧握剑柄的手指,透露出内心的紧绷。
“主上,魏军已有数百人成功登岸,正在冲击我前沿壁垒!”东线传令兵嘶声汇报。
“告诉东线守将,不惜一切代价,将登岸之敌赶下河去!预备队上前支援!”秦楚声音冷冽。
“主上,黑豚将军回报,乌顿骑兵攻势太猛,第二营伤亡过半,请求支援!”西线信使浑身是血。
秦楚眼角微微抽搐,沉声道:“回复黑豚,援军已在路上,令他再坚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若事不可为,准其向野狐岭主寨撤退!”
命令一道道发出,冷静而果决。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犹豫,都可能造成全线崩溃。
就在这时,南方尘头大起!晋阳赵军,终于动了!然而,他们前进的方向,并非郇阳城,而是——稍稍偏东,直插沮水南岸,魏军大营的侧翼!
与此同时,城西赵亢大营营门洞开,三千甲士倾巢而出,但他们的兵锋,同样指向了沮水南岸的魏军!
赵亢终究做出了他的选择。在太子私心与边镇存亡之间,在晋阳乱命与麾下将士前程之间,他选择了后者。秦楚那封剖析利害的信,以及郇阳军民同仇敌忾、誓死守土的气概,最终打动了他。他不能坐视魏国铁蹄蹂躏赵土,更不能让自己和麾下儿郎,成为权力倾轧的牺牲品。
“赵将军有令!目标,魏军侧翼!前进!”赵亢一马当先,声音如同金石,响彻全军。
这一幕,不仅让郇阳城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更让沮水南岸的魏申目瞪口呆!
“赵军……赵军为何攻我?!”魏申又惊又怒,他万万没想到,看似稳固的联盟,竟在关键时刻从背后捅来一刀!尽管晋阳赵军与赵亢部加起来不过两万三千人,并非魏军主力对手,但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彻底打乱了他的部署,使其不得不分兵抵御,对沮水的攻势瞬间受挫。
东线压力骤减!
秦楚看着南方战场上骤然升起的战火,看着赵军旗帜与魏军旗帜绞杀在一起,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赌赢了!赵亢的临阵倒戈,不仅化解了郇阳腹背受敌的危局,更将魏申拖入了两面作战的泥潭。
“传令东线!反击!趁魏军混乱,给我把登岸的敌人全部吃掉!”秦楚抓住战机,立刻下令。
蓄势已久的郇阳预备队如同猛虎出闸,从侧翼狠狠撞入正在与岸防部队缠斗的登岸魏军之中。本就因后方生变而军心浮动的魏军,瞬间崩溃,被斩杀、驱赶入河者不计其数。
东线危局,暂解。
然而,西线的噩耗紧接着传来。
“报——!黑豚将军……黑豚将军所部被乌顿骑兵分割包围!伤亡惨重!秃发部……秃发部已全军覆没!”
秦楚心头一沉。黑豚还是没能及时脱身。
“预备队到哪里了?”
“已抵达野狐岭东麓,但乌顿骑兵速度太快,恐怕……来不及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西北方向,突然响起了苍凉而雄浑的号角声!地平线上,涌现出无数骑兵,旌旗招展,当先一杆大纛,正是挛鞮部的狼头标志!
阿勒坦来了!
他在接到郇阳求援后,毫不犹豫地点起本部所有能战的骑兵,日夜兼程,终于在最后关头赶到!
“秦兄!阿勒坦来也!”阿勒坦一马当先,挥舞着弯刀,率领着如潮水般的草原骑兵,狠狠地撞向了乌顿大军的侧后!
正准备给予黑豚最后一击的乌顿,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彻底打懵了。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绝处逢生的黑豚见状,鼓起最后勇气,率领残部向外突围。
内外夹击之下,乌顿军大败,丢下无数尸体和辎重,狼狈不堪地向西逃窜。西线战局,瞬间逆转!
一日之间,东西两线,强敌皆退!
当夕阳的余晖洒满战场时,郇阳内外,响起了劫后余生的欢呼与哭泣。城头,秦楚看着南方依旧在与魏军残部缠斗的赵军,看着西北方向正在清扫战场的阿勒坦骑兵,看着身边这些疲惫不堪却眼神明亮的将士,缓缓松开了紧握的剑柄。
他赢了。赢得以身犯险的黑豚,赢了深明大义的赵亢,赢了信守承诺的阿勒坦,更赢了郇阳军民上下一心、众志成城的顽强意志。
然而,他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西线精锐折损近半,秃发部覆灭,东线亦是伤亡不小。
但经此一役,郇阳之名,必将震动天下!能以一方边镇之力,独抗魏、赵(部分)、河西三方压力而最终不败,其展现出的实力、韧性以及那错综复杂的外交手腕,足以让任何势力在今后面对郇阳时,都需掂量再三。
秦楚走下城头,开始巡视伤兵,抚慰军民。他知道,战斗暂时结束了,但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如何安抚盟友,如何处理与晋阳彻底破裂的关系,如何消化战果、恢复元气,都是摆在他面前的难题。
但无论如何,郇阳这面旗帜,已然在这血与火的洗礼中,变得更加坚韧,更加耀眼。它如同一根砥柱,屹立于北疆的惊涛骇浪之中,宣告着一个新时代力量的崛起。
第一百八十章战后余波与崭新起点
硝烟散尽,留下的是满目疮痍的土地和亟待抚平的创伤。郇阳内外,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糊与草药混合的复杂气味。胜利的欢呼早已被沉重的工作所取代,清理战场、救治伤员、统计损失、修复工事……一切都在一种压抑的沉默中高效地进行着。
秦楚几乎不眠不休。他亲自巡视每一处受损的城墙,探望每一个伤兵营,握着那些伤残士卒的手,听着他们或激动或麻木的叙述,给予尽可能的抚慰与承诺。阵亡者的名单被郑重地记录在洁白的郇阳纸上,他们的家眷将得到加倍的抚恤和官府的长期照料。阵亡将士的集体葬礼上,秦楚亲自执绋,全程沉默,但那肃穆的神情比任何言语都更能凝聚人心。
损失是惨重的。西线黑豚所部折损近半,多名悍勇的军侯、屯长战死,黑豚本人也身负数创,需要长期休养。秃发部几乎全灭,仅余数百妇孺老弱被接入郇阳安置。东线沮水防线守军同样伤亡不小。物资消耗更是巨大,箭矢库存几乎见底,各类守城器械损毁严重。
然而,经此一役,郇阳军民的心却前所未有地凝聚在了一起。共同的苦难与鲜血浇铸的胜利,比任何宣传都更能塑造认同。无论是原本的郇阳子弟,还是后来投效的各方人才,乃至那些新附的部族残众,此刻都对这片土地和它的领导者产生了强烈的归属感。那种“我们一同经历生死,我们必将共同前行”的氛围,弥漫在郇阳的每一个角落。
外部格局也因此战而剧变。
赵亢在关键时刻的抉择,意味着他与晋阳太子一系彻底决裂。战后,他并未返回城西大营,而是与那两万晋阳赵军(其主将在得知太子阴谋和赵亢倒戈后,态度暧昧,最终选择了观望和部分撤退)在郇阳以南二十里处扎营,并正式向秦楚递交文书,言明“不忍见国士沦丧,奸佞误国”,愿与郇阳“互为犄角,共御外侮”。这实质上形成了一种松散的军事同盟,虽然赵亢依旧打着赵国旗号,但其独立性已然昭然若揭。
阿勒坦在击溃乌顿后,并未久留,只是在郇阳城外与秦楚短暂会面。
“秦兄,此间事了,草原尚有诸多事务亟待处理。”阿勒坦看着疲惫却目光坚定的秦楚,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我兄弟,守望相助。日后但有召唤,挛鞮部铁骑旦夕可至!”
他的及时来援和果断撤走,既巩固了盟约,也避免了对郇阳内部事务的过度介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魏申在遭受郇阳反击与赵军侧击的双重打击后,损失不小,加之师出无名(毕竟是他先动的手),见事不可为,只得悻悻退兵,缩回西河郡舔舐伤口。短时间内,他已无力再组织大规模进攻。
最大的变化,来自晋阳。太子一系策划的围攻失败,不仅损兵折将(指赵亢部的“丢失”和政治上的挫败),更让其“排除异己、不惜引外敌”的阴暗面暴露无遗,在赵国内部引发了巨大的政治地震。以张孟谈为首的老臣派势力借机发力,强烈抨击太子误国。据传,赵君震怒,虽未立即废黜太子,但其权柄已被大幅削弱,太仆赵浣等一干党羽也遭到申饬。晋阳对郇阳的态度,被迫从“压制削藩”转为无奈的“默认可控”,至少明面上,短时间内不会再有过激举动。
内外局势,竟然以一种惨烈的方式,为郇阳赢得了一个相对安稳的发展期。
官署内,秦楚召集了所有核心人员,包括伤势未愈、坚持出席的黑豚,以及代表了新附势力的几位头面人物。
“此战,我郇阳损失巨大,然,根基未动,人心更凝。”秦楚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清晰,“旧的一页已经翻过,新的篇章,正待我等书写。”
他宣布了几项重大决定:
“其一,抚恤与重建为首要。集中所有资源,优先保障伤亡将士家属生活,修复战争创伤,恢复民生。”
“其二,军制改革。正式设立“郇阳军团”,下辖各营,黑豚任军团长(养伤期间由副职代理)。吸纳此次作战中表现优异之士卒军官,尤其是赵亢部中愿意留下者,充实骨干。推行更系统的军官培养与士兵轮训制度。”
“其三,正式设立“格物大学宫”,由庚执掌,玄月矩子为首席顾问。将格物院、工匠营核心、墨研社及各技术学堂整合,系统研究、传授格物致知之理,培养工、农、医、算等各方专才。”
“其四,扩大“郇阳商约”联盟。邀请阿勒坦挛鞮部、赵亢部,乃至河西愿意遵守规矩的部落加入,形成一个以郇阳为核心,以共同规则和利益为纽带的经济文化圈。”
这些举措,已远远超出一个边镇守将的职权范围,俨然是一个崭新势力的建国大纲。但在场无人质疑,经此血战,秦楚的威望已无人能及,而他描绘的蓝图,也让众人看到了无限可能。
会后,秦楚独自登上北城墙。远处,是阿勒坦的草原;近处,是正在重建的家园;南方,是态度暧昧的晋阳和已成盟友的赵亢;西方,是败退的乌顿和广阔的未知。
他知道,郇阳已经彻底告别了作为赵国普通边镇的过去,踏上了一条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崭新道路。这条路上,不再有明确的庇护与规则,一切都需要自己去探索、去建立、去捍卫。
他摊开手掌,一张崭新的、质地更佳的郇阳纸在风中微微颤动,上面是他刚刚写下的四个字:文明新生。
这不再是求存,而是开创。他要用这来自未来的知识火花,点燃这个时代的文明引擎,让郇阳成为一颗火种,至于这火种最终能燃成何等光景,他充满期待。
残阳如血,映照着这座伤痕累累却又生机勃勃的城池。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时代,正伴随着郇阳坚定的心跳,磅礴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