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见妖否?:第八十四章 魔石堡
镇魔关巍峨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将关墙染上一层不祥的绯红,与西方天际翻涌的魔云交相映衬,构成一幅压抑而壮阔的画卷。花见棠一行人风尘仆仆,身上带着血污与硝烟的气息,追风驼口鼻喷着白气,显然已是筋疲力尽。
关隘入口处盘查比往日森严数倍。北斗剑宗的精锐剑修与各派修士组成的混合巡逻队目光锐利,阵法检测的光幕不时扫过进出的人流与物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凝滞的味道,仿佛暴风雨前沉闷的湿气。
陈猛亮出身份令牌,快速与值守的执事低声交谈了几句,提及“紧急军情”与“疑似新型威胁”。执事脸色微变,不敢怠慢,立刻引着他们绕过普通通道,从侧翼一条专供紧急军情传递的快速通道进入关内。即便如此,花见棠依然能感觉到数道隐晦而强大的神识从他们身上扫过,尤其在那些用特殊容器封存的“畸变怪物”残骸上停留了片刻。
关内景象也与往日不同。街道上行人匆匆,神色间少了些大战初期的惶惑,多了几分压抑的肃杀与揣测。坊市依旧喧嚣,但谈论的话题多半围绕着“那位”的行踪、魔族的异动,以及高层近日暧昧不明的态度。隐约能听到关于“趁机西进”、“妖族不可信”、“怪物”之类的只言片语,显示出联军内部暗流汹涌。
他们没有停留,直奔中军区域的情报汇总与分析司。这是一座由坚固青石垒砌、刻满防护与静音符文的方正建筑。进入其中,肃穆的气氛扑面而来,巨大的传讯法阵闪烁着微光,各色玉简与情报卷宗在修士手中快速流转,空气中弥漫着墨香、灵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虑。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面色冷峻的北斗剑宗金丹期长老,姓韩,专司西线敌情研判。陈猛简明扼要地汇报了发现过程,重点描述了那些“畸变体”的特征、自爆现象,以及那狼妖临死前透露的“血池”、“红袍骷髅”、“人族提供材料”、“黑石堡地下”等关键信息。孙老七和其他队员补充了细节,并呈上了收集的残骸样本。
韩长老起初还能保持冷静,但随着汇报深入,尤其是听到“人族参与”的线索时,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指节不自觉地在玉简上敲击着。当那些散发着混乱、痛苦气息的畸变残骸被小心取出时,整个房间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几名协助鉴定的修士面露骇然,低声交换着意见。
“融合魔气、妖力、血煞……还有一丝……类似"骨"道本源却极度污染的气息……”一位来自清虚观、擅长气息辨析的老道士颤声道,“这绝非自然异变!这是极其歹毒、违背天道伦常的禁忌之术!看这手法,粗粝狂野,不像是精研此道的邪修一脉所为,倒像是……急于求成,不计后果的"试作"!”
“自爆禁制嵌入活体神魂深处,触发条件与泄密或失控相关,恶毒至极!”另一位专研禁制的大觉寺僧人面现怒容,“此等行径,与魔何异?不,甚至更为卑劣!”
韩长老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看向花见棠:“花小友,你似乎对此类气息有所了解?”他注意到了花见棠在汇报时异常冷静,且能指出这与“某种邪道实验”相似。
花见棠略一沉吟,决定部分透露。她隐瞒了自身骨灵根与《万骨衍天经》的具体关联,只道:“晚辈曾在一处唤作"泣血林"的险地历练,遭遇过类似气息的怪物,听闻当地有一隐秘邪派"血林盟",擅长以生灵为材,进行残忍的血肉骨术实验。其标志,便有"红袍骷髅"。晚辈怀疑,此次事件,或与此盟有关。”
“血林盟……”韩长老眼中寒光一闪,“本座略有耳闻,盘踞泣血林深处,行踪诡秘,手段酷烈,向为正道所不容。若真是他们把手伸到了西陲战场,与魔族甚至……我人族内部某些败类勾结……”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他立刻起身:“此事干系重大,远超寻常敌情。这些样本和情报,必须立刻呈送剑尊及诸位首脑!你们且在此稍候,可能需要详细问询。”说罢,他亲自带着样本和记录玉简,匆匆离去。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压抑。房间内只剩下花见棠、陈猛等人,以及几名值守的低阶修士。孙老七忍不住低声抱怨:“他奶奶的,那些鬼东西……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还有那些人族的杂碎,竟然帮着魔族和邪修祸害自己这边的妖族?呸!”
陈猛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噤声,但眉头同样紧锁。他久经战阵,见过无数残酷场面,但这种针对生灵本源进行扭曲、制造痛苦与混乱的“实验”,依然让他感到一阵寒意。这不仅仅是为了制造杀戮兵器,更像是在亵渎生命本身。
花见棠沉默地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琉璃肋骨。狼妖临死前的绝望眼神,那些扭曲怪异的尸体,还有血骨上人(或替身)那阴冷的笑声(她虽未亲闻,却能想象)……种种画面在她脑中交织。血林盟,上官弘(或其势力),魔族……一张由贪婪、野心、疯狂与背叛织成的巨网,正在西陲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下蔓延。而他们刚刚触及的,可能只是网上一根微不足道的丝线。
更让她隐隐不安的是,这阴谋似乎有意将矛头引向妖族,尤其是正在崛起的、以子书玄魇为象征的妖族势力。那些“畸变体”无论最初是什么,现在呈现出的外貌与气息,都更接近“妖”的畸变形态。一旦被有心人利用,完全可以渲染成“妖族受魔气污染产生恐怖变异”或“妖族正在秘密进行危险实验”,从而为人族内部主张压制甚至先发制人打击妖族的势力提供“证据”。
约莫半个时辰后,韩长老返回,身后还跟着两人。一位是面容儒雅、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的中年文士,乃是联军情报总司的副司主,司徒文。另一位,则是身披北斗剑宗内门长老服饰、气息渊渟岳峙的老者,竟是凌虚子剑尊座下七剑侍之首——“天枢剑”云霆真人!
陈猛等人连忙起身行礼,心中震动。连剑侍之首都被惊动,可见此事在高层眼中的分量。
司徒文目光扫过众人,在花见棠身上微微一顿,随即沉声道:“韩长老已禀明。剑尊与诸位首脑正在紧急商议。兹事体大,牵涉甚广,尔等发现的线索至关重要。现需你们将所见所闻,尤其是关于"血林盟"、"人族参与"、"黑石堡"等细节,毫无遗漏地再复述一遍,接受云霆真人问询。”
云霆真人并未释放威压,但仅仅站在那里,便自然有一股令人心折的肃杀剑意与沉稳气度。他目光平和却极具穿透力,缓缓开口:“不必紧张,据实以告即可。尤其你,花小友,关于"泣血林"与"血林盟",你知道多少?”
在云霆真人与司徒文的注视下,花见棠定了定神,将自己所知关于血林盟的信息(隐去王权之骨核心部分)、泣血林内的见闻、以及对此番事件与血林盟可能关联的分析,条理清晰地陈述出来。陈猛等人也从旁补充,还原了当时的场景。
听完陈述,云霆真人与司徒文交换了一个眼神,面色更加凝重。
“如此看来,确有邪道势力趁乱介入,且可能与魔族及我人族内部某些势力有染。”云霆真人缓缓道,“其目的,恐怕不止是制造混乱或战争兵器那么简单。这些"畸变体"的出现方式、自毁特性,颇有"投石问路"乃至"栽赃嫁祸"的嫌疑。”
司徒文点头:“若其意在挑起我人族与妖族进一步对立,甚至引发对子书玄魇及妖族残部的恐慌与敌意,那么他们的初步目的,可能已经部分达到了。联军内部,关于妖族"怪物"、"不可控因素"的议论正在增多。”
“黑石堡……”云霆真人眼中剑光一闪,“魔族据点,易守难攻,若真有邪道实验室深藏其下,强攻损失必大,且可能打草惊蛇。但若不除,此等毒瘤遗祸无穷。”
他看向花见棠等人:“你们立下大功,但亦可能已引起暗中敌人注意。近期不要离开镇魔关核心区域,执行任务也需格外小心。今日之事,列为甲等机密,不得外传。”
“是!”陈猛等人肃然应命。
花见棠心中却有一丝疑惑:高层似乎更关注阴谋本身及其对战略平衡的影响,对“人族参与”的具体线索,反应是否有些过于……谨慎?是查证需要时间,还是其中涉及的力量,让联军首脑们也感到棘手?
就在这时,一名剑修匆匆而入,向云霆真人呈上一枚闪烁着紧急红光的玉简。
云霆真人神识一扫,面色陡然一沉,周身剑气隐然勃发,房间内温度骤降!
“果然来了!”他冷哼一声,将玉简递给司徒文。
司徒文看完,也是脸色难看,对花见棠等人道:“刚刚接到前线多处斥候及巡逻队紧急回报!黑石荒原、铁棘岭外围、熔岩湖边缘等区域,几乎同时出现小股"畸变怪物"袭击事件!目标既有零星的魔族巡逻队,也有我人族的侦察小队,甚至还有……落单的妖族残兵!袭击者悍不畏死,特征与你们描述的类似,部分在被击杀或捕获前自爆!现已造成一定伤亡,并在相关区域引发了恐慌!”
“更重要的是,”司徒文声音冰冷,“所有袭击事件,都"恰好"有幸存者或远处观察者"目睹",并迅速将"妖族模样怪物疯狂袭击一切生灵"的消息传播开来!现在,前线部队中要求"清剿妖族怪物"、"调查妖族是否在进行危险禁忌实验"的呼声骤然高涨!甚至有人将此事与子书玄魇的"异常"联系起来,猜测是否是其力量影响或妖族整体的"魔化"倾向!”
房间内一片死寂。
陈猛等人倒吸一口凉气。孙老七更是脱口而出:“栽赃!这绝对是栽赃!那些鬼东西明明是……”
“住口!”陈猛低喝,但脸色同样铁青。对方动作好快!他们刚刚带回情报,对方的后续手段就已经发动,而且如此精准、狠辣,直指人心最恐惧与猜疑的弱点!
花见棠的心沉了下去。最坏的情况正在发生。血林盟及其背后的黑手,不仅在进行邪恶实验,更在娴熟地利用这些“产品”作为武器,进行舆论战和心理战,目标直指正在艰难凝聚的妖族抵抗力量,以及人族内部本就不稳的对妖态度。
云霆真人眼中寒芒如实质:“好一招毒计!嫁祸妖族,制造恐慌,激化矛盾,无论最终能否坐实,都足以让人妖之间本就不多的信任彻底破产,甚至可能引发局部的冲突!届时,无论子书玄魇态度如何,妖族都将被孤立,魔族则可坐收渔利,而暗中操纵者,亦可趁乱攫取更多利益,甚至……进行更大规模的"实验"!”
他猛地转身:“司徒副司主,立刻将此事最新动态加急呈报剑尊!建议:第一,严令各部,遭遇此类袭击,务必尽量活捉或保存完整尸体样本,不得轻易下结论;第二,控制舆论,说明可能存在邪道势力嫁祸,稳定军心;第三,秘密组建精锐调查小队,目标——黑石堡!不惜代价,查明真相,获取铁证!第四,加强对联军内部,尤其是与上官……咳,与某些可能涉及势力的监控。”
“是!”司徒文凛然应命,迅速离去安排。
云霆真人又看向花见棠等人:“你们提供的情报价值无可估量。现命第三侦察小队暂归情报总司直辖,配合后续调查,尤其是花小友,你对邪道气息敏感,或有用处。但切记,安全第一,未得命令,不得擅自行动。”
“晚辈遵命。”花见棠躬身。她知道,自己已被卷入了这场高层博弈与黑暗阴谋的漩涡中心。
离开情报司时,天色已完全黑透。镇魔关内灯火通明,但花见棠却感觉那光芒之外,是无尽的黑暗与寒意。远处关墙上,阵法的光芒比往日更加明亮,映照着士兵们紧张巡逻的身影。风声呜咽,仿佛夹杂着荒原上那些畸变怪物痛苦的嘶嚎,以及阴谋者得意的低笑。
黑石堡像一颗毒瘤,在黑暗中静静潜伏。而一场围绕着真相、谎言、种族猜忌与血腥实验的暗战,已然拉开序幕。子书玄魇那席卷一切的寂灭阴影之下,更深处、更粘稠的黑暗,正在悄然蠕动,试图将所有的希望与理智,拖入无尽的混乱深渊。
花见棠握紧了袖中的琉璃肋骨,骨元在体内缓缓流转,带来一丝暖意与坚定。无论前方是魔是邪,是阴谋还是背叛,她既已踏上此路,便唯有披荆斩棘,以手中之骨,探明真相,斩破迷障。
赤鳞似乎感受到她的心绪,轻轻蹭了蹭她的腿,暗红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风暴,将至。
镇魔关内的暗流,远比表面上汹涌。
花见棠随第三小队暂归情报总司直辖的消息,并未刻意保密,很快便在一些特定圈子中传开。尤其她作为“畸变怪物”事件关键目击者与情报提供者的身份,以及疑似对邪道手段有所了解的特殊性,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这其中,自然包括了对她早有“关注”的上官弘。
镇魔关东南区域,一片专供高阶将领与世家大族使用的精舍群落中,上官弘的临时府邸内。密室中,阵法隔绝内外,光线昏暗。上官弘背对门口,负手而立,望着墙上悬挂的西陲详细地图,目光落在“黑石堡”三个字上,久久不动。
他身后,垂手立着一名气息晦涩、面覆黑巾的心腹修士,正在低声汇报。
“……云霆真人亲自过问,已列为甲等机密。情报总司正在秘密组建调查队,目标直指黑石堡。陈猛小队,尤其是那个叫花见棠的女修,暂归司徒文直辖,可能参与后续行动。此女不仅带回关键情报,更指认"血林盟"及疑似"人族参与",对邪道气息异常敏感,似与泣血林颇有渊源。”
上官弘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冰冷的金属质感:“泣血林……花见棠……我记得,之前血林盟那边,似乎提过,有个身怀特殊骨道传承的小丫头,坏了他们一些事,还可能与"王权之骨"的线索有关?”
“是。血骨上人曾传讯提及,此女疑似身负上古骨灵根,修有克制血林盟邪术的正统骨道传承,在泣血林中屡次与其作对,甚至可能接触过"王权之骨"碎片。当时我们并未太过在意,只命其自行处理。没想到,她竟出现在西陲,还卷入了此事。”
“正统骨道传承……克制邪术……对"畸变体"气息敏感……”上官弘缓缓重复着,每一个词都让他眼中的寒意加深一分。“此女,知道的太多了。不止是黑石堡,恐怕连泣血林内我们与血林盟的一些合作,她也有所察觉。如今更被情报总司看重,若真让她跟着调查队去了黑石堡,再被她挖出些什么……”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确。花见棠的存在,已经从一个潜在的麻烦,变成了一个可能引爆一系列隐秘、甚至动摇他地位与计划的巨大威胁!
“血林盟那边对黑石堡暴露,反应如何?”上官弘问。
“血骨上人传讯,表示实验已进入关键阶段,转移不易。但他们早有准备,黑石堡内布置重重,且与魔族守军关系"融洽"。即便联军派小队调查,他们也自信能让来者有去无回,或……将其变成新的"材料"与"证据"。只是,他们对花见棠此女颇为忌惮,认为其骨道传承可能对核心实验区造成干扰,希望我们……能设法让她"消失"在调查行动之前或之中。”
“让我们帮忙擦屁股?”上官弘冷笑一声,“血骨倒是打得好算盘。不过……此女确实不能留了。她活着,对我们,对血林盟,都是隐患。尤其是现在这个敏感时刻。”
他转过身,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阴森:“凌虚子老儿和妙法、圆慧那几个,最近对我颇有微词,暗中查探的爪子也伸得越来越长。此时若因这丫头再节外生枝,扯出血林盟乃至更早的某些交易……麻烦就大了。”
他踱步到案几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但此女如今受情报总司关注,又有云霆过问,直接动手风险太大。司徒文那老狐狸,鼻子灵得很。”
心腹修士低声道:“主上,可否借刀杀人?此次调查黑石堡,必是九死一生。我们只需在人员配备、情报支持、或撤退接应上,稍稍动些手脚,让她"意外"陨落在魔域或邪修手中,岂不干净?甚至,可以让她死得更有"价值"一些,比如……为了救援同伴,孤身断后,被"畸变怪物"或魔族围攻致死,还能成全一个英勇之名。”
上官弘眼中精光一闪:“不错。调查队名单、行动计划,司徒文必会报请凌虚子最终核定,但具体细节和执行,我们总能找到插手之处。黑石堡那边,也让血骨"配合"一下,务必让此女有进无出。记住,手脚要干净,绝不能留下把柄。事后,若司徒文或云霆追问,我们还可反将一军,质疑情报总司用人不当、计划疏漏,甚至……暗示此女是否与邪道有染,才招致灭顶之灾。”
“主上高明!属下这就去安排。黑石堡调查队预计三日后出发,人选正在拟定中。我们的人会确保花见棠名列其中,并在关键环节做好布置。”
“去吧。做得漂亮点。”上官弘挥挥手,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上的黑石堡,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要怪,就怪你知道得太多,站错了位置。这西陲的棋局,不是你这等微末棋子能够左右的。”
……
接下来的两日,表面平静,暗地里的调动与布置却悄然进行。
花见棠察觉到一些异样。情报总司对她和陈猛小队的“保护”或者说“监控”似乎加强了,外出的限制增多。司徒文召见过她一次,详细询问了骨道传承对邪气感应的原理(花见棠只透露了部分),并隐晦地提醒她此次调查风险极高,要有心理准备。云霆真人也传下一道剑意符箓,嘱其危急时刻激发,可挡元婴初期一击。
陈猛私下里找到花见棠,眉头紧锁:“花道友,感觉不太对劲。调查队名单下来了,我们小队除了我和孙老七留守协调,你和其他几名兄弟都被点名加入,这本身就不合常理。更奇怪的是,队伍配置……看似合理,但核心的防御和遁逃保障力量,似乎有些薄弱。而且,我听说原本计划调拨的一件高阶破禁法宝和两套紧急传送阵盘,临时被以"其他战线急需"为由截留了。”
花见棠心中一凛。她虽不谙高层倾轧,但基本的危机感还是有的。这种看似正常流程下的细微异常,往往意味着致命的陷阱。
“有人不想我们活着回来,或者不想我们带回某些东西。”花见棠低声道,目光清澈而冷静,“陈队,此事恐怕牵连甚广,你和孙老七留在关内,未必安全,也要小心。”
陈猛咬牙:“老子就知道!那些狗屁倒灶的算计!花道友,要不你称病不去?或者我想办法……”
花见棠摇摇头:“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他们既已动了心思,我在关内反而更危险,不知何时会遭"意外"。调查队虽是险地,却也有一线生机,至少明面上是执行公务。况且……”她眼中闪过一丝锐芒,“黑石堡的秘密,我也想知道。那些畸变的同胞,不能白死。”
陈猛看着眼前这个修为不算顶尖、却屡次展现出惊人韧性与智慧的女修,心中敬佩之余,也涌起一股无力与愤懑。他只能用力拍拍花见棠的肩膀:“保重!一定要活着回来!老子在关内等你喝酒!”
第三日拂晓,一支由二十人组成的精锐调查队,在镇魔关侧翼一座隐秘的传送阵前集结。队伍中有擅长隐匿刺探的修士,有精通阵法禁制的大家,有战力强横的剑修法修,也有像花见棠这样具备特殊感知能力的成员。领队者是情报总司一位以稳健著称的金丹后期修士,姓郑。
花见棠默默检查着自己的装备。除了常规的丹药、符箓,她重点温养了琉璃肋骨与体内骨元。赤鳞缩小藏于她的袖中灵兽袋。云霆真人所赐的剑意符箓贴身存放。她隐隐感到,此行或将是她修行以来最大的一次劫难。
郑领队做了简短的战前动员,强调了任务机密性与危险性,便启动了传送阵。光芒闪过,二十人的身影消失在关内。
传送的目的地是黑石荒原边缘一处早已废弃的妖族小型哨所废墟。走出传送阵,荒原特有的肃杀与硫磺气息扑面而来。远处,黑石荒原深处魔云低垂,隐隐可见狰狞魔堡的轮廓。
队伍立刻进入潜行状态,朝着黑石堡方向悄无声息地前进。一路上,他们避开了几处魔族巡逻路线,也看到了更多大战留下的疮痍,以及偶尔出现的、更加诡异的“畸变体”袭击残留痕迹。气氛凝重。
然而,就在队伍行进至一处名为“鬼嚎裂谷”的险地时,异变突生!
裂谷两侧嶙峋的怪石阴影中,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数十道凌厉的攻击!魔气森然,血光刺目,其中更夹杂着数道迅猛狠辣、直指队伍要害的人族法术与剑光!
“有埋伏!防御!”郑领队厉喝,祭出一面青铜盾牌,瞬间放大挡在前方。
但袭击来得太快太猛,且似乎对调查队的行进路线和人员分布了如指掌!第一波攻击就重创了外围三名队员,其中两人当场陨落!
“是魔族!还有……人族叛徒!”一名队员目眦欲裂,看到阴影中闪现的身影,分明穿着人族服饰,功法路数也似曾相识!
花见棠在袭击发动的瞬间就已警觉,琉璃肋骨瞬间化为两面骨盾环绕身侧,同时身形急退,险险避过一道阴毒的血色箭矢和一道背后袭来的剑光。她看得分明,袭击者中,除了狰狞的角魔、影魔,还有五六名蒙面人族修士,出手狠辣,目标明确,直指队伍中的几位关键人物,包括她自己!
“内部泄露了行动计划!”这个念头如冰水浇下。伏击地点、时机、攻击重点,都显示出对方早有准备。
“结阵!向裂谷出口突围!”郑领队怒吼,指挥剩余队员结成战阵,边战边退。但敌人数量远超预计,且配合默契,更有数名气息达到金丹期的魔族头目和一名蒙面人族金丹修士压阵,将调查队死死缠住。
战斗瞬间白热化。法术光芒爆闪,剑气纵横,魔吼与惨叫不绝于耳。不断有调查队员倒下。
花见棠将《万骨衍天经》运转到极致,暗金骨元澎湃,琉璃肋骨时而化盾防御,时而化刃斩击,竟暂时抵住了两名筑基后期魔卒和一名蒙面人族筑基修士的围攻。赤鳞也从灵兽袋中窜出,身形暴涨,喷吐毒火,为她分担压力。
但形势急转直下。那名蒙面人族金丹修士似乎接到了什么指令,目光阴冷地锁定了花见棠,骤然舍弃原本的对手,身化一道流光,带着凌厉的杀意直扑而来!与此同时,两名金丹期魔将也狞笑着包抄过来,封死了她的退路!
必杀之局!
“目标是她!不惜代价,杀了那女修!”蒙面金丹厉喝,一柄幽蓝飞剑发出凄厉尖啸,直刺花见棠眉心!剑未至,森寒剑气已让她神魂刺痛!
两名魔将也同时出手,魔爪遮天,魔焰焚空!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花见棠瞳孔收缩,知道已到绝境!她毫不犹豫地激发了贴身的剑意符箓!
嗡——!
一道璀璨如星河、凌厉无匹的剑意自她身前冲天而起!云霆真人封印其中的全力一剑轰然爆发!剑光如龙,横扫四方!
轰隆隆!!!
恐怖的剑气风暴席卷开来!那名蒙面人族金丹修士的飞剑被瞬间绞碎,本人惨叫一声,吐血倒飞,一条手臂齐肩而断!两名魔将的攻势也被强行打断,魔爪崩裂,魔焰溃散,狼狈后退!
剑意余波将周围数十丈内的魔卒和低阶袭击者清空一片!
然而,这一剑也耗尽了符箓全部威能,化作光点消散。
花见棠趁此机会,强忍经脉因过度催动骨元和承受剑气冲击带来的剧痛,口中含着一枚保命灵丹,身法催动到极致,朝着裂谷一处看似绝路的狭窄缝隙亡命飞遁!赤鳞紧随其后。
“追!她已受创,跑不远!”断臂的蒙面金丹吞下丹药,面目狰狞地吼道。魔将也发出愤怒的咆哮,带人紧追不舍。
郑领队等人被更多敌人缠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花见棠被追杀向裂谷深处,目眦欲裂,却无力救援。
花见棠不顾一切地奔逃,身后追击的破空声与杀意如跗骨之蛆。裂谷深处地形越发复杂险恶,魔气也越发浓郁。她不知道自己能逃多久,也不知道前方是何处境。
就在她几乎力竭,身后追兵已近在咫尺之时,前方狭窄的谷道突然豁然开朗,露出一片被浓郁魔云笼罩的、布满嶙峋黑石的开阔地。而在开阔地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完全由漆黑骨骼搭建、散发着浓郁不祥气息的诡异祭坛!祭坛周围,散落着许多残破的妖族与魔族尸骨,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与一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畸变气息!
这里,似乎是一处秘密的“融合”或“献祭”场所!
更让花见棠心头巨震的是,祭坛旁,站着几名身披血袍、气息阴冷的身影!为首一人,虽然面容被兜帽阴影遮蔽,但那枯槁的身形和眼眶中跳动的血色火焰——正是血骨上人(或其分身、替身)!
血骨上人也看到了狼狈逃入此地的花见棠,以及她身后追来的“盟友”,先是一怔,随即发出沙哑而愉悦的笑声:“啧啧,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小丫头,你果然命大,但也果然……自投罗网了。”
前有邪修,后有追兵,绝境中的绝境!
花见棠猛地停下脚步,背靠一块巨大的黑石,剧烈喘息,嘴角溢血,但眼神却如寒星般锐利,扫视着前后敌人。赤鳞盘踞在她身前,发出威胁的低吼。
断臂的蒙面金丹和两名魔将追至,看到血骨上人,微微点头示意,呈扇形将花见棠彻底围住。
“血骨上人,此女便交予你处置了。务必让她"消失"得干干净净。”蒙面金丹冷声道,目光扫过花见棠,充满杀意。
“放心,老夫对她这身"好材料",可是期待已久。”血骨上人贪婪地打量着花见棠,尤其是在她身上流转的暗金骨元上停留良久,“纯净的骨道本源……正好作为下一阶段"圣躯"实验的核心"骨骼"!说不定,能炼出一具前所未有的完美"作品"!”
花见棠心沉谷底。落入血林盟手中,恐怕比死更可怕。她暗中积蓄着最后的力量,准备拼死一搏,哪怕自爆骨元,也绝不让他们得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再生!
这片开阔地上空,那原本就浓郁厚重的魔云,突然间毫无征兆地疯狂涌动起来!并非自然的流动,而是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形成一个巨大的、向内旋转的漩涡!
一股难以形容的、让在场所有生灵(无论是人是魔是妖还是邪修)灵魂瞬间冻结的“空无”与“死寂”之感,如同无形的潮水,轰然降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追杀花见棠的蒙面金丹、魔将,祭坛旁的血骨上人及其手下,甚至包括花见棠自己,所有人的动作、思维、甚至体内的能量流转,都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唯有那疯狂旋转的魔云漩涡中心,一道玄色身影,由虚化实,缓缓“浮现”。
他仿佛从绝对的“无”中走出,踏足于这片被血腥、邪恶与混乱充斥的空间。依旧是那身残破玄袍,依旧是那寂灭与猩红交织、却毫无情绪波动的眸子。
子书玄魇!
他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战场中心,目光淡漠地扫过下方蝼蚁般的众生。没有杀意,没有威压,只有那纯粹的、仿佛连“存在”这个概念本身都要否定的“寂灭”场域,以其为中心,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是……是他!”血骨上人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形!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位“玄魇妖王”现在是什么状态,拥有何等恐怖的力量!
两名魔将更是浑身魔气失控般暴走,发出绝望的嘶吼,仿佛看到了最恐怖的噩梦!
那名断臂的蒙面金丹也瞬间面无人色,毫不犹豫地捏碎了一块保命玉符,身化遁光就想逃离!
然而,一切已经太迟。
子书玄魇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动作。他只是……“看”了过来。
目光所及之处——
断臂蒙面金丹的遁光如同被橡皮擦抹去,连人带玉符的光芒,无声无息地消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两名魔将的狰狞身躯,如同风化的沙雕,寸寸崩解,化为最细微的尘埃,融入那弥漫的“寂灭”之中。
血骨上人发出凄厉不甘的尖叫,周身爆发出滔天血焰,无数血色骷髅虚影浮现,试图抵抗!但在那无形的“寂灭”场域下,血焰无声熄灭,骷髅虚影如泡影般破灭,他枯槁的身躯也迅速变得透明、虚幻,最终彻底归于“无”,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他甚至连自爆或施展最后邪术的机会都没有。
其手下几名血袍修士,更是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直接消失。
整个过程中,没有丝毫能量的剧烈碰撞,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的“抹除”。
子书玄魇的目光,终于落到了背靠黑石、伤痕累累、几乎无法动弹的花见棠身上。
花见棠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要冻结。在那双眸子的注视下,她感觉自己的一切,肉体、灵魂、修为、记忆,似乎都变得透明,随时可能像其他人一样,被彻底“抹去”。那是超越生死的大恐怖。
然而,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甚至准备闭目待死之时,子书玄魇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寂灭的眸子深处,猩红的光芒似乎极其微弱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闪烁了一下。
他并未“抹除”花见棠。
反而,那无形的、致命的“寂灭”场域,在掠过她身体时,似乎“绕开”了?或者说,被某种极其微弱、却本质极高的力量(源自她体内的《万骨衍天经》骨元?)稍稍抵消、中和了一部分?她虽然依旧承受着恐怖的压迫与侵蚀,经脉剧痛,识海震荡,但确实没有被立刻“抹除”。
子书玄魇似乎对她失去兴趣(或者说,那猩红光芒的闪烁只是错觉?),缓缓移开了目光,投向了那座诡异的祭坛。
下一刻,祭坛,连同其周围堆积的尸骨、弥漫的畸变气息,也在无声无息中,化为虚无,仿佛从未存在过。
做完这一切,子书玄魇的身影开始变淡,似乎即将离去。
而就在他身影即将完全消失的刹那,花见棠不知从哪里涌起一股勇气,或者说是在绝境中抓住救命稻草的本能,用尽最后力气,嘶哑地喊出一句:“王上!妖族……还有希望!有人在利用您的名义,也在残害妖族!”
她的声音在死寂的空间中显得异常突兀。
子书玄魇即将消散的身影微微一顿。
那双寂灭的眸子,再次“看”向花见棠。
这一次,花见棠清晰地看到,那眼底深处,猩红的光芒,确实比刚才明显了一丝!虽然依旧冰冷死寂,但似乎……有了一点极其细微的“涟漪”?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示。
只是那目光,仿佛穿透了花见棠的身体,看到了她体内流淌的《万骨衍天经》骨元,看到了她灵魂深处某种与“骨”之道相关的印记。
然后,他彻底消失了。
连同那恐怖的“寂灭”场域,也如同潮水般退去。
开阔地中,只剩下花见棠一人(一蛇),以及周围空荡荡的、仿佛被彻底“净化”过一遍的、连岩石都显得格外“干净”和“脆弱”的土地。
所有敌人,祭坛,尸骨,邪恶气息……全都消失了。
若非体内重伤和残留的恐惧如此真实,花见棠几乎要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她瘫倒在地,剧烈咳嗽,大口喘息,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与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交织。是子书玄魇……无意中救了她?还是说,他只是“清理”了这片区域的“存在”,而她侥幸因为某种原因(骨元?)未被纳入“清理”范围?
那句呼喊,他听到了吗?那猩红光芒的闪烁,意味着什么?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她此刻已无力思考。
此地不可久留!虽然子书玄魇清理了敌人,但这片区域刚刚经历过“寂灭”的洗礼,能量场极端紊乱,且可能引来其他探查者。
花见棠挣扎着吞下丹药,勉强压下伤势,召回同样萎靡但无大碍的赤鳞,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与镇魔关完全相反的、更加深入西陲荒原的方向,踉跄而去。
她不能回镇魔关了。上官弘的杀意已如此明显,甚至能调动人族修士与魔族、邪修联手伏击。镇魔关对她而言,已是龙潭虎穴。此番她能逃出生天,全靠子书玄魇意外降临,下一次,未必有这样的运气。
回去,只有死路一条,甚至可能牵连陈猛等人。
唯有离开,深入这危机四伏的西陲,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妖族残部正在聚集,影鸦将军或许能提供庇护?又或者,在这片混乱之地,她能找到其他出路?
夕阳将她孤独而踉跄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向焦黑荒芜的大地。前方是未知的魔域、潜伏的邪祟、敌友难辨的妖族、以及那位行走的“天灾”。
花见棠抹去嘴角血迹,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她从泣血林走出,历经生死,骨元淬炼的不只是身躯,更是心志。上官弘的追杀,人族的背弃,邪修的疯狂,魔族的凶残……这一切,都不能让她倒下。
既然人族之地已不容她,那她便以手中之骨,在这西陲绝地,踏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
风卷起铁灰色的沙砾,打在她染血的衣袍上,猎猎作响。少女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荒原深处弥漫的魔云与暮色之中,踏上了前途未卜的流亡与求生之路。
而在她身后,镇魔关内,一场因调查队“全军覆没”(仅花见棠一人未归,被认定为陨落)以及“黑石堡周边能量异常寂灭事件”而引发的新的风暴,正在酝酿。上官弘的密室内,他听闻手下关于“目标疑似被子书玄魇卷入寂灭场域,尸骨无存”的报告后,虽有一丝疑虑,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
“总算除掉了这个隐患。可惜,没能拿到她的骨道传承。”上官弘冷笑,“不过,死了也好。接下来,该好好利用这次"意外",给妖族和那些总想跟我作对的人,再添几把火了……”
西陲的夜,愈发深沉。各方的野心与算计,在黑暗中继续滋生、缠绕。而一个本应“陨落”的少女,却带着秘密与伤痕,孤身闯入了这片更加残酷的棋局,成为了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