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郑弘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没有抬头。 月光下，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一动不动。 杨曾泰在一旁看着，莫名觉得这气氛有些诡异。 片刻后，楚天青终于开口。 “见过我？” 郑弘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直起身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前日宫中设宴，家父蒙召入宫，在下随侍在侧，远远见过殿下一面。” “哦？” 楚天青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还有这时间呢？” 郑弘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他垂下眼帘，语气依旧恭敬。 “殿下说笑了。封王大典乃是国之盛事，殿下受封楚王，万民同庆，家父蒙召入宫，在下随侍在侧，乃是分内之事。至于其他的事......自然不能与这等大事相提并论。” 听到这话，楚天青只是轻轻笑了笑。 “的确，寺庙那地方，每月去一次就好，常去......容易出事儿。” 这话让郑弘眉眼轻微地动了一下，但随即他又垂下眼帘道。 “殿下说的是。” 楚天青看着他这副模样，倒也不急。他收回目光，语气随意道。 “听明瞻法师说，你对那幅九相观很感兴趣？” 郑弘沉默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 “是，那壁画，在下确实常看” 他没有否认，甚至带着几分坦然。 “世人皆爱皮相。” “可那皮相之下，究竟是什么？是血，是肉，是脓，是骨。是经不起细看、经不起推敲、经不起时间的东西。佛门讲红粉骷髅，讲的便是这个。”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起来。 “再美的红粉，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堆骷髅。” “再尊贵的贵人，死后也不过是一捧尘土。” “那九相观，就是把这一层一层剥开给人看，到最后，白骨零落，归于尘土，谁也认不出那是谁。” 他收回目光，看向楚天青。 “在下看那画，不过是想提醒自己，莫要被皮相所惑。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值得执着的，都是虚妄。” 杨曾泰在一旁听得直皱眉。这话乍一听，倒像是正经的佛理。 红粉骷髅，四大皆空，这些说法他在寺庙里也听过。 可不知怎的，从郑弘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楚天青却点了点头。 “红粉骷髅，嗯，说得透彻。” 郑弘微微一笑，双手抱拳，微微欠身。 “谢殿下夸赞。” 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楚天青。 “殿下今日来此，想必不是专程来与在下论佛的吧？” 楚天青闻言笑了起来。 “本王自然没那么闲，主要是想问问你......崔蘅的事。” 郑弘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微一皱。 “崔蘅的事，在下也听说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崔大人这些日子四处奔走，在下听闻此事，也着实为他难过。崔小姐在下见过几次，是个好姑娘，知书达理，又虔心礼佛......唉，也不知现在人在何......” “崔蘅现在在本王的医院。” 楚天青突然打断，杨曾泰猛地一怔，下意识看向楚天青，满眼震惊。 找到了？ 什么时候找到的？ 我怎么不知道？！ 我不是一直跟殿下在一块儿吗？ 从义庄到大兴善寺，再到这郑府，寸步不离啊！ 殿下什么时候找到的崔蘅？ 与此同时，郑弘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不是恐惧，不是惊慌，而是一种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儿。 “医院？” 他重复了一遍，眉头皱得更深了些，目光在楚天青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 “殿下是说......崔小姐找到了？在您的医馆里？” “不错。” 楚天青叹了口气。 “不久之前，院中护卫发现崔蘅在医馆不远处昏倒，昏迷不醒。本王便给她医治了一番，只可惜......她似乎被人囚禁过，而且像是刚逃出来的样子，身子太过虚弱，现在虽然还有一口气，但随时都有性命危险，能不能熬过今晚，还不好说。” 郑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抬头看向楚天青。 “那殿下今夜前来......是在怀疑我吗？”” 这话问得直接，毫不回避。 杨曾泰在一旁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楚天青。 楚天青却笑了起来。 “不不不，郑公子不必担忧。” 他摆摆手，语气轻松随意。 “是明瞻法师说，崔小姐失踪那日，你也在大兴善寺。所以本王今夜前来，只是想问问你，那日可曾见过什么可疑的人或事？” 他顿了顿，又道。 “不只是你。等会儿崔家、卢家，本王也都要去。” 这话落下，郑弘眉眼间的神色微微松动。 他看着楚天青，像是在辨认这话的真假。片刻后，他垂下眼帘，轻轻呼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释然，肩膀也不易察觉地松了下来，随即寻思了片刻后道 “那日在下只是在看壁画，在九相观前站了许久。殿下也知道，那画......总是让人移不开眼。” 他苦笑了一下。 “说来惭愧，在下每次去寺里，多半时间都耗在那幅画前。至于其他人......确实没注意到什么。” 他看向楚天青，目光坦诚。 “殿下若要问那日寺中可有可疑之人，在下恐怕帮不上什么忙。当时眼中只有那壁画，旁的……实在是没留心。” 他说得自然，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 楚天青看着他，点了点头。 “郑公子有心了。既然没注意到什么，那便罢了。” 他站起身。 “叨扰许久，本王该告辞了。” 郑弘连忙起身相送。 “殿下慢走。若有什么需要在下帮忙的，尽管开口。崔小姐的事……在下也会留心，若想起什么，定当第一时间告知殿下。” 楚天青笑了笑，没有接话，转身向外走去。 杨曾泰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落，穿过回廊，往郑府大门而去。 身后，郑弘站在院中，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走出老远，直到郑府的大门在身后合上，杨曾泰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殿下，崔小姐真的在医馆？” 楚天青脚步不停。 “不在。” 杨曾泰一愣。 “那您方才......” “投石问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