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正常流程，楚王殿下此刻应该身着合乎规制的常服或公服，在他杜郎中的指导下，一遍遍练习如何在那庄重场合下，迈着合乎身份的步子，行着恰到好处的礼节，说着滴水不漏的谢恩词。 可眼下呢？ 殿下竟顶着一头短得堪比还俗僧人的头发！ 身上是一套来历不明，形制古怪，与典礼氛围格格不入的紧身衣物！ 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倒是挺精神，爽利倒是挺爽利。。 可这跟“亲王威仪”有半个铜钱的关系吗？！ 这模样走上太极殿，走上祭坛？ 杜攸眼前已经出现了幻觉。 满朝朱紫惊愕哗然，御史言官们面色铁青、奋笔疾书准备弹劾，史官们摇头叹气在竹简上记下。 某年某月某日，楚王服妖异，发近髡，礼仪尽失...... 他几乎要晕厥过去。 还教趋步？ 教揖让？ 教受册时的角度和眼神？ 拉倒吧！ 根子都烂了，还修剪枝叶有什么用？！ 杜攸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茫然地看着神色如常，甚至还带着点展示意味的楚天青，又看了看旁边那位似乎颇觉有趣的神医孙思邈，以及那位小护士带着欣赏的眼神...... 这世道是怎么了？ 是殿下疯了？ 还是......我疯了？ 楚天青见杜攸一脸吾命休矣的绝望，顿时明白过来。 自己这身现代打扮，对这位恪守礼制的郎中而言，冲击不亚于在太极殿蹦迪。 他赶紧上前两步，试图安抚这颗濒临崩溃的古代公务员之心。 “杜郎中，别急，别慌，真没事！” 楚天青语气轻松，甚至带点哄劝的意味。 “这事儿呢，是我的主意，我的决定。明天老李要是问起来，我一力承担，绝对跟您没关系！我就跟老李照实说，是我自己非要这么弄的，您拦都拦不住，杜郎中您已经尽到提醒和劝诫的职责了，是我不听劝。这么一来，老李肯定不会怪到你头上的。” 杜攸听着楚天青这轻飘飘的保证，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扯了扯，试图挤出一个表示理解的笑容。 然而那笑容僵硬无比，比崔永元还难看，心里更是翻江倒海，悲鸣阵阵。 陛下也得信啊！ 你是殿下，是立下泼天功劳的功臣，陛下或许真不会把你怎么样，最多申斥几句。 可我呢？ 我杜攸区区一个五品郎中，在陛下眼里跟蚂蚁有什么区别？ 杜攸越想越觉得前途一片漆黑，那点子强挤出来的笑意瞬间消散，脸色更加灰败，眼神空洞，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凄惨的下场。 楚天青见他仍然是一副死了全家外加被抄了祖坟的绝望表情，知道自己的空头支票没啥说服力。 他摸了摸下巴，眼珠一转，换了个更重的筹码。 “杜郎中，您看这样行不行？” 楚天青收起玩笑神色，语气显得认真了些。 “我给您立个保证，明天大典，我就这样去，如果老李因此震怒，非要追究您的责任，要处置您......那好，我这楚王，不当了！” “这爵位，我不要了！” “我亲自去跟老李说，是我不遵礼法，肆意妄为，您是无辜被牵连的，若是保不住您，我这王爷做得也没什么意思，如何？” 这话一出，不仅杜攸猛地抬起了头，连旁边的孙思邈和秦云绾都微微侧目。 杜攸确实是极为意外。 他死死盯着楚天青，似乎在判断这番话有几分真心。 拿亲王爵位来为一个五品官作保？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古往今来，哪位贵人会为了下属......甚至还算不上心腹下属的安危，轻易拿自己的爵位前程去赌？ 即便只是口头说说，这份量也足够骇人了。 然而，仅仅是下一瞬，那刚刚升腾起的一丝微弱的希望火苗，就被更深的恐惧和现实考量给扑灭了。 他猛地跪了下来，甚至带上了哭腔。 “殿下啊！您......您这是要坑死我全家啊！！！ “诶！你这话是怎么说的！？” 楚天青被杜攸这突如其来的跪地哭嚎弄得一愣，下意识想去扶他。 “快起来！有话好好说，我拿王位给你作保，怎么还成坑你全家了？” 杜攸却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跪在地上不肯起，只是不住地摇头，脸上涕泪横流。 一旁的孙思邈轻轻叹了口气，他明白这事中缘由，解释道。 “天青，你且莫急，也莫怪杜郎中如此失态。” “你方才那番话，在你看来是重诺，是担当，但在杜郎中听来，恐怕真就是一道催命符。” 楚天青眉头紧锁，显然还没转过弯来。 孙思邈捻须摇头，缓缓道。 “诚意或许有，但你未身处其位，不解其中关窍啊。” “于你而言，你立下大功，圣眷正隆，即便此次因违礼惹怒陛下，被夺爵位，也不过是丢一个尚未焐热的虚名。以你的能耐与陛下对你的爱重，纵一时受挫，将来未必不能起复，甚至另得补偿，说不定那反而更合你本性。” “但杜郎中不同。他身为礼部官员，督导亲王礼仪乃分内之责，更关乎朝廷体统。明日大典乃国朝盛事，天下瞩目。你若以这般异貌出现，在陛下与百官眼中，便是对典礼的大不敬、对礼制的公然挑衅。” “届时，此事必须有人承担后果。” 孙思邈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洞悉世情的冷峻。 “你固然可以说自己一力承担，甚至以辞爵作保。然而......在陛下看来，这番举动，或许会被视为恃宠而骄，以功劳要挟君上。” “天子威严，最忌臣子以此相迫。” “你的担当，恐非但无用，反而会火上浇油。” “而盛怒之下，必须有一个足够分量的交代，才能平息朝野非议，维护礼法尊严。” 他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杜攸。 “你辞不辞王爵，恐怕都改变不了陛下要严惩责任人、以儆效尤的决心。” “哪怕.....是以其他什么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