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绝非一个纯粹莽夫能有的眼光和格局。 是了，楚天青心中恍然。 程咬金是何许人也？ 自瓦岗起便追随李密，后又历经王世充，最终慧眼择主，追随李世民平定天下，立下赫赫战功。 玄武门之变这等决定帝国命运走向的凶险关头，他也是坚定的秦王党核心，事后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 这不仅仅是勇猛善战就能做到的。 在隋末唐初那个英雄辈出。同样也是危机四伏的乱世中脱颖而出，能在李唐王朝开国至今的权力更迭与政治风云中始终屹立不倒，甚至深得李世民信任，委以重任，岂会真的只是个不通权谋、只知蛮干的匹夫？ 他看似粗豪的行事作风下，或许正藏着一套独特的生存智慧和丰富政治阅历的处世哲学。 该装傻时便装傻，该撒泼时便撒泼，但到了关键时刻，涉及到根本利益或国家大势，他的头脑比谁都清醒，眼光也毒辣得很。 三朝元老啊...... 楚天青心中暗叹。 能在波谲云诡的政坛军界混到这般地步，活得如此“顺遂”且始终手握实权的人物，怎么可能是简单的角色？ 程咬金似乎察觉到了楚天青目光中的那丝细微变化，嘿嘿一笑，方才那点精明的神采瞬间又淹没在熟悉的混不吝笑容里。 他敲了敲桌面。 “咋的？楚小子，这么看着俺老程作甚？觉得俺突然说出两句人话，不习惯啦？” 他挤眉弄眼。 “俺老程肚子里也是有点墨水的，不过平时不稀得跟那帮子穷酸掉书袋一般见识罢了！跟他们讲道理？不如直接吼两嗓子，抡两下斧头管用！但该懂的道理，咱心里门儿清！”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点声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陛下这次是铁了心要给你最大的荣宠，也是要借你这股东风，把咱大唐的威风和气势彻底扬起来。你小子，就安心等着后天穿你的蟒袍、戴你的王冠吧！到时候，场面指定小不了！哈哈！” 楚天青闻言，自然明白程咬金话中深意，也清楚这场封王大典早已超出了单纯论功行赏的范畴，成为了李世民布局天下，宣示国威的一步重棋。 他对此倒也并无太多抵触。 既然被推到了这个位置，该担的象征意义，他也不会刻意回避。 “行吧，后天就后天。” 楚天青点了点头：“需要我提前准备什么？或者，到时候我人直接过去就行？” 程咬金见他这副干脆利落、甚至有点公事公办的态度，忍不住摇头笑道。 “看来你小子还真是不怎么稀罕这个王位啊。” “旁人要是听说要封王了，怕是早就激动得找不着北，你倒好，问得跟要去点个卯似的！” 他笑罢，随即正色道。 “我今天来的目的就是提前知会你一声。” “明日一早，会有礼部的郎中，连同宫里尚衣局的奉御亲自过来。” “一是要详细告知你后日典礼仪程，每一步，每一句话，甚或何时进退、如何叩拜、面圣时的角度，都有讲究，你得仔细听着，虽不要求你像那些文官一样滚瓜烂熟，但大体不能出错，免得殿前失仪。” “二是要给你量体裁衣。” “等会儿！” 楚天青突然出声打断，他捕捉到了一个关键问题。 “后天典礼，明天才量体裁衣？这来的及吗？” 程咬金闻言，眉毛一扬，嘿嘿笑道。 “就知道你要问这个！寻常衣物自然不成，但你这身冕服啊，根本就不是现做的！” 说到这个，程咬金来了精神，眼睛发亮。 “你想想，这亲王的九章衮冕是什么物件？” “还有那玄衣上的九章纹——龙、山、华虫那些，光是刺绣，就得是最顶尖的绣娘，一针一线，耗费数日甚至十数日才能完成一幅，半点错针都不能有。” “还有那冕板，用什么玉、什么木，打磨到什么光泽，旒珠怎么穿缀，五彩玉几串几颗。” “玉佩的形制，鞋子的绣样……哪一样不是规矩森严，工序繁复？” 楚天青微微颔首，这些他虽不专精，但也略知一二。 皇家礼制，最重细节。 程咬金见他明白难点，便话锋一转，揭晓了关键。 “尚衣局那帮人，是专伺候宫里的，他们最懂这里头的门道。” “像封王、册后、大婚这类突然降临、又必须速办的大典，他们早就摸出了应对的法子！” “他们会提前就按照亲王、郡王这些等级的规制，悄悄儿地批量制作一批通用坯服！” “通用坯服？” 楚天青重复了一遍这个他从未听过的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对喽！” 程咬金见他一点就透，很是满意。 “这些坯服，所有关乎礼制，最费工夫的核心部件都是配套齐全的。” “唯独在衣长、袖长、腰围这些关乎穿着者身材的尺寸上，留足了丰沛的余量。” “说白了，就是一套哪儿哪儿都合格、唯独尺寸放大了的半成品，以应不时之需。” “他们明天来你这儿一趟，说得是量体裁衣，其实不过就是量一下你的身高、肩宽、腰围这几处最关键的基础尺寸罢了。” “短则大半日，长也不过一两日，便能收拾得妥妥帖帖，保证你穿上身，既合体挺拔，又完全符合礼制要求，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楚天青听到这里，已然明白了其中关窍，心里对尚衣局这未雨绸缪的法子也不由有几分佩服。 果然是专为天家服务的机构，连这应急方案都琢磨得如此周全。 但明白归明白，一想到自己即将被套上那层层叠叠，纹饰繁复的亲王衮冕，他就感觉浑身不自在。 前世给朋友当帮伴郎，一穿上西装，打上领带，他就觉得脖子被勒着，胳膊都抬不利索，浑身哪儿哪儿都别扭。 如今倒好，这么多东西套在身上，光是想象一下那行头的分量，他就感觉浑身......刺挠的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