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示意秦云绾和医女们将不必要的仪器暂时移开，让病房显得更安宁些。 灵儿听话地合上眼，呼吸逐渐变得悠长而缓慢。 然而，她并未立刻沉入睡眠，只是闭目蓄养精神。 身体深处传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洞乏力。 楚天青退后几步，目光落在监护仪稳定跳跃的数字上，又移向灵儿沉静的睡颜。 他脸上并无半分松懈。 秦云绾轻步走近，低声道：“公子，一切顺利，初期数据平稳。” 楚天青微微颔首。 “只是开始，接下来五到七天，输入的干细胞才能找到骨髓腔，在那之前......她的血象不会立刻回升，体力也不会恢复。甚至可能会比现在更虚弱，出现发热、感染、出血倾向等风险也会显著增加。” “未来一两周，才能真正决定手术是否成功。” 秦云绾神色一凛，郑重点头：“放心公子，我会一直看着灵儿的。” “嗯。” 楚天青的目光再次回到灵儿身上。 手术台上的步骤已完美收官，但生命重塑的漫长战役，此刻才真正吹响号角。 楚天青最后看了一眼监护仪上平稳的曲线，确认灵儿已进入浅眠状态，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变化，便让秦云绾在这儿守着，自己转身脱下无菌手术服，投入专用收集桶，又经一番细致消毒，才轻轻拉开层流室厚重的密封门，走了出去。 他本想回到自己的诊室，整理一下思绪，拟定后续几天的严密监控和支持治疗方案。 可刚推开门，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着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墙面上悬挂的人体经络图。 “杜老哥？”楚天青有些意外，出声招呼。 杜如晦闻声转过头来，他见到楚天青，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抱拳道：“楚公子，忙完了？老夫没打扰吧？” “杜老哥哪里话，快请坐。” 楚天青边示意他坐下，边走到案后，随口问道。 “怎么，又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他习惯性地观察杜如晦的脸色步态。 杜如晦连忙摆手，在楚天青对面坐下。 “没有没有，托公子洪福，按您的方子调理着，近来感觉松快了不少，今日是陪公瑾过来做那个......透析，他已被医女引去那边了，我左右无事，便来你这儿转转。” “哦。” 楚天青恍然，点了点头。 他给自己和杜如晦都倒了杯温水，感叹了一句。 “这尿毒症，说来也是麻烦。说它致命吧，若能规律透析，注意饮食，控制并发症，生命往往可以延续很久，可它又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每周两三次，每次几个时辰，风雨无阻，耗神耗力，生活质量终究大打折扣。” “可不是吗！” 杜如晦深有同感地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心有余悸和后怕。 “尤其是上次听公子您详细说了糖尿病这病的各种门道，还有饮食上那些讲究……嘿，老夫回去后这心里就越发毛。看见米饭、面饼，简直像看见了毒药，能少吃一口就少吃一口，近来更是几乎不敢沾了。可这么一来，总觉得浑身没力气，心里发慌，有时候手还抖得厉害，也不知是怎么了。” 楚天青闻言，眉头微蹙，问道。 “你最近测过指尖血吗？具体是多少？” 杜如晦有点得意地捋捋胡子。 “测了测了！前天早上空腹测的，才3.2！低吧？看来我这口忌得挺有效！” 楚天青一听这数，再看他那得意的样子，着实是一脸的无语。 “你高兴什么呢？你这都低血糖了！很危险的！” “过低？” 杜如晦愣住了，得意劲没了，只剩困惑。 “这病不是血糖太高吗？低了......难道不好？低了不是说明控制住了？” “不是这么回事！” 楚天青表情严肃起来。 “血糖太高，是慢性的坏处，日子长了伤身体。” “但血糖太低，尤其是低到你这样3.2，那是急症，搞不好要出人命的！” 看杜如晦脸色变了，他接着说。 “血糖太低，身体特别是脑子就没饭吃了。” “就像你这样，心慌、手抖、没力气、出冷汗、头晕。严重的，人会糊涂、说胡话、抽筋，甚至直接昏过去！” “要是昏过去时间长了，脑子伤了，救回来也可能傻掉，这可比血糖偶尔高一点危险多了，也急多了！” 杜如晦听得眼睛都直了，脑门冒出冷汗。 “这......这么吓人？我还以为数字越低越好呢。” 说到这儿，他又想起个问题，纳闷道。 “不是，楚公子，我这得的是糖尿病，血里糖应该多啊，怎么还会少呢？这......说不通啊。” “问题就出在这儿。” 楚天青看他开窍了，语气缓和了点。 “你这病，是身体用不好血糖，所以容易高。但你饭吃得极少，尤其是粮食几乎不吃，但你吃的药，还有胰岛素都在起作用，它们还在帮你降糖呢。” “这两头一夹击，吃进来的糖少得可怜，药劲儿还在往外搬糖，血糖可不就一下子掉到底了？” “你这3.2，就是饭吃得不对和药劲儿一起搞出来的。” 说到这儿，楚天青又感慨了一句。 “有好多人都是这样，经常低血糖，就觉得自己没有糖尿病，可他们不知道，就是因为经常低血糖，他们反而很有可能有糖尿病。” 听到这儿，杜如晦这下全明白了。 “原来如此，是我自己做得太过了，差点惹出大乱子！” 他赶忙对楚天青拱手道。 “那您说，我以后这饭到底该怎么吃才对？” 楚天青寻思了一下说道。 “这么着吧，回头我让负责营养的医女，根据你近期的血糖监测记录和身体情况，为你量身调整一份膳食方案，你照做便是。既不必终日惶惶，也不可掉以轻心。” 杜如晦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重现笑容，仿佛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感叹完这病情管理如履薄冰的滋味，杜如晦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说道。 “对了，楚公子，老夫记得你之前似乎给陛下配过一次......眼镜？就是架在鼻梁上，能让眼睛看得更清楚的那个新奇玩意儿？” 楚天青点头：“确有此事。” 杜如晦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不太好意思，又带着点期待的神情，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唉，不瞒公子说，老夫近来也感觉这眼睛是越发不济事了。看远处倒还罢了，尤其是看些文书、账目，或者做些精细活计，时间稍长便觉得模糊不清，非得拿远了，或者眯着眼使劲瞧才行，甚是吃力。不知......老夫这情况，可否也劳烦公子给瞧瞧，配那么一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