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客自以为运筹帷幄。 他算准了广烈的残烛之躯撑不过这个冬天，算准了逍遥界双帝并世不过区区两百年根基未稳，算准了叶君衡的虚弱期就在这百年之间。 他甚至算准了自己这一声令下，四方界积压九百年的战意将如决堤之水，势不可挡。 可他算漏了一件事。 九百年。 他给了自己从容布局的时间。 而他的对手也一样。 归墟海眼。 三界交汇处，混沌与秩序的永恒边界。 此地无日无月，只有永不停歇的空间乱流在虚空中咆哮，如无数看不见的巨兽撕咬着闯入者的神魂。 寻常修士在此地待上半盏茶的功夫，便会被紊乱的法则搅乱灵台，轻则迷失方向，重则堕入虚空裂隙，尸骨无存。 然而此刻，这片令仙帝都忌惮三分的绝地边缘，却悄无声息地悬浮着成百上千道身影。 没有旌旗招展，没有战鼓雷鸣。 只有压抑了九百年，即将喷薄而出的战意。 最前方，两道身影并肩而立，衣袂在虚空乱流中纹丝不动。 楚娇一袭青裙，周身翠绿色的生命法则如流水般绵延不绝，将身后整支队伍的防线笼罩其中。 四百年前她独自撑起逍遥界界壁的功力，如今用在归墟海眼这鬼地方，反而游刃有余。 楚阳立于她身侧，淡金色的浩然正气如煌煌大日，虽不刺目，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堂皇威严。 他望着远处那片翻涌不息的混沌，神色平静，眸底却有战意如薪火暗燃。 两人身后，仙君阵列一字排开。 方尉站在左首，难得收起了那副不靠谱模样。 他身披玄甲，腰间挂着从不离身的酒葫芦，那里面装的早不是酒，而是万古尘特制的乾坤一气丹。 一粒便足以让大罗金仙在重伤垂死之际吊住最后一口气。 他望向四方界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他身后，方景方远两兄弟也在。 方景手里却捏着几枚白玉麻将牌，是他祭炼了八百年的本命法器，名曰天罡三十六筹。 方远站在兄长身侧，沉默寡言，手中一杆黑铁长枪，枪缨是褪色的暗红。 祝红一身赤红战甲，发髻高束，眉眼间是压抑不住的跃跃欲试。 她手中那柄南明离火剑已出鞘三寸，焰光吞吐，映得她半边脸颊明灭不定。 “急什么？”文渊站在她身侧，难得没摇扇子。 他今日着了正式的月白儒袍，衣袂纹丝不动，手中却握着一卷竹简，那是他的本命武器“春秋笔”。 一笔落下，可定乾坤秩序，亦可诛心斩魂。 “不急。”祝红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就是手痒。” 摇光仙君依旧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半靠在一面悬浮的阵盘上。 南禺立于人群边缘，手中握着那枚裂纹密布的龟甲。 他没有参与任何阵前布置，只是静静望着远处那片混沌。 他身边的陆明轩正在低声与几位阵法师确认最后的空间锚点坐标，神情专注，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林如是站在陆明轩身侧。 更后方。 宋衍立于剑宗阵列之首，周身剑意凌厉如出鞘寒刃。 他身后是三百剑修，皆是飞升后历经七百载战火淬炼的精锐。 凌寒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兄弟二人难得没有斗嘴。 或者说，凌寒今日根本没工夫撩拨他。 凌寒只是抱着剑，望着远处那片混沌，眼底有着期待。 剑修最好的归处，从来都是战场。 公孙玉立在他身侧不远处。 经过前辈们的指导，她如今已经完成了蜕变，如今已是大罗金仙巅峰。 离仙君只有一步之遥。 这一步，或许就在这战场之上。 了寂坐在一块虚空浮石上，嘴里诵着经，他和宋衍一样是新晋的仙君。 但他与宋衍不同的是，他不是某个仙君的转世，也没得到过什么传承，他有的只有那逆天的天赋。 更更后方。 那里没有阵列，没有战甲，只有连绵不绝的阵法和此起彼伏的鼎炉嗡鸣。 逍遥界后勤部。 两百年间，一群能工巧匠在这极险之地建起了后勤部。 这是一座自成洞天的巨型浮岛，横亘在归墟海眼边缘最稳定的空间节点上。 岛上阵法叠嶂，炉火通明，日夜不息。 万古尘立于主殿中央的巨鼎前。 这尊鼎是楚娇连同蒲天涯熔炼了三十六种虚空陨铁才炼成的两界造化炉。 可同时炼制仙丹、魔丹、妖丹三大体系共七十二种丹药，产量是九百年前的百倍不止。 他身后，三百炼丹师各司其职，仙光、魔焰、妖气在各自的丹炉中流转，互不干扰，井然有序。 柳青木在另一侧的研究室内，对着一炉新配方的解毒丹皱眉。 四方界兽族的奇毒种类在过去七百年里增加了两成，他的解毒药剂也得同步更新。 他身后堆着小山般的试验记录，每一页都密密麻麻。 贺麟在他旁边打下手，动作麻利。 这位当年丹峰的大师兄，如今已是逍遥界后勤部副主管，大罗金仙初期。 更深处，鲁天鹤的医庐中灯火长明。 这位医仙圣体自飞升以来，几乎没离开过后勤部。 楚娇动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战前训话，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那支等候了九百年的队伍。 众人目标一致，根本就不需要整那些虚的。 她只是抬起手。 一把粉色的小锤子出现在掌心。 那锤子极小，堪堪一握，锤头上还缀着个憨态可掬的兔头浮雕。 是方尉搜罗来的稀罕材料，巴巴地孝敬给了她。 拿到手的瞬间她是拒绝了，但随后转念一想，她的锤子都这个德行了，再加一只兔子也无伤大雅，顺手就熔进了本命法宝里。 此刻那兔头正咧着嘴，仿佛在笑。 其他人在后面看见，眼皮狠狠一跳。 这审美…… 然后众人就没心思吐槽了。 因为那锤子开始疯长。 混沌之力如倒灌的江河，自楚娇体内疯狂倾泻而出！ 那小小的锤头迎风暴涨，一息，两息，三息—— 须臾之间，一柄遮天蔽日的巨锤横亘于归墟海眼边缘，锤身之巨，宛如一座小山！ 粉色。 还是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