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第589章 岛歌
萧承煜愣了一下,看着这些衣衫并不光鲜、甚至有些还打着补丁,但眼神明亮、腰杆挺直的孩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特的感触。
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东西,不是别人赠予的荣耀,而是自己亲手挣来的那份尊严,更珍贵。
他重重点头:“好!那你们自己买!那……等你们买好了书,我能来借看看吗?”
“当然能!”孩子们笑起来。
王明远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对靖王的看法,又深了一层。
这位王爷,似乎并未将儿子养成那种高高在上、不谙世事的纨绔,或是工于心计、过早失去童真的权谋家。
他允许甚至鼓励儿子去接触最真实的生活,去感受普通人的喜怒哀乐。
由此可以看出,这位靖王殿下的心胸与格局,应当是开阔中正的。和京城里那几位斗得你死我活的皇子比起来,感觉确实不太一样。
接下来,就是最让人期待的大抽奖环节了。
奖品五花八门,都是台岛本地出产或能自制的实用物件:厚实的粗陶碗碟套装、崭新的铁锅、锋利的柴刀、结实的麻布、熏好的腊肉、甚至还有几匹颜色鲜亮的棉布。
最特别的是一些新式样的小物件:带把手和盖子的粗陶茶缸、印着各式字样的粗陶脸盆、绣着简单花纹的棉布手帕。
这些都是王明远根据记忆画出图样,让窑口和作坊试制的。虽然工艺还粗糙,但胜在实用新奇。
抽奖方式很简单,每个来参加晚会的人,无论年纪大小,按人头领一个带有编号的竹牌。奖品也编上号,由王明远、靖王等人轮流从一个大海碗里摸出写着奖品和人头号码的纸条。
“三百七十五号!”王明远念出第一个号码。
“是我!是我家的!”一个汉子激动地跳起来,跑上台,领走了一口沉甸甸的大铁锅,笑得见牙不见眼。
台下响起一片羡慕的欢呼和善意的哄笑。
抽奖一轮轮进行,不断有人欢天喜地上台领奖。广场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王明远自己也抽到了一个——一条素色的棉布手帕,一角绣着小小的“勤”字。他笑了笑,随手揣进怀里。
靖王抽到了一个四周印着“清洁卫生”,中心印着红色双喜的粗陶脸盆,他拿着这个略显笨重、但花样着实新奇的盆子,翻来覆去看了看,脸上露出颇觉有趣的笑容。
轮到萧承煜时,他紧张地把手伸进海碗,摸出纸条一看——“九十九号!”
“九十九号!带把手茶缸一个!”李大山高声唱奖。
一个兵士捧着个粗陶茶缸递过来。茶缸造型确实和寻常茶杯不同,有个弧形的手把,方便端握,上面用红釉写着“劳动最光荣”五个字。
萧承煜如获至宝,双手接过来,爱不释手,他把茶缸举道靖王面前炫耀道:“这个好!喝水不怕烫手!晚上我就用它!”
靖王看着他兴奋的样子,笑着点头:“嗯,甚好。”
炫耀完后又喜滋滋地把茶缸抱在怀里,对王大牛说:“大牛叔,我晚上睡觉都搂着它!”
王大牛憨笑:“世子喜欢就好,就是小心硌得慌。”
几乎每家每户都抽到了东西,最差的也是一套四个的粗陶碗。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抱着领到的奖品,互相比较着,说笑着。
这份实实在在的喜悦,比任何空洞的祝福都更能温暖人心。
最后,压轴环节来了。
王明远和廖元敬并肩走上木台。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着他们。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广场:
“乡亲们,弟兄们!旧岁将去,新年即来!过去一年,咱们台岛,不容易!”
台下变得鸦雀无声。
“有血,有泪,有牺牲!”王明远的声音提高了些。
“但咱们挺过来了!咱们守住了家园,打退了倭寇!”
“咱们修了路,建了堡,开了荒,练了兵!咱们汉人和番人,坐在了一张桌子上吃饭,站在了一个壕沟里打仗!”
“为什么?”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因为咱们知道,脚下这块地,是咱们的家!海那边来的倭寇,想抢咱们的家,杀咱们的人,咱们不答应!”
“对!不答应!”台下,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随即,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不答应!”“不答应!”
声音起初有些杂乱,但很快汇聚成一股洪流。
王明远抬起手,压下声浪,继续说道:“今天,咱们聚在这里,过年,庆祝!庆祝咱们还活着,庆祝咱们的家园还在,庆祝咱们的好日子,才刚开头!”
“但庆祝完了,咱们不能忘!不能忘了倒在倭寇刀下的乡亲!不能忘了流淌在这片土地上的血!不能忘了,海对面,还有虎视眈眈的豺狼!”
“接下来,大家合唱我们台岛的岛歌《精忠报国》!”
他看向廖元敬。
廖元敬重重一点头,上前一步,面对着台下所有军民,猛地吸足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用他战场上嘶吼般的嗓门,吼出了第一个音:
“狼——烟——起——!”
这一声,石破天惊!带着金铁交鸣的铿锵,带着血火硝烟的惨烈,瞬间刺破了除夕黄昏的天空!
王明远紧接着跟上,他的声音清越而坚定:“江山——北望——”
随即,台上所有识字的官吏、兵士,台下所有跟着学过、练过的乡勇、学生,甚至许多只是听过几遍的普通百姓,都跟着吼了起来:
“龙旗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这不是唱,是吼!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膛最深处迸发出来的咆哮!
歌词被王明远改过一些,更贴合大雍,贴合台岛,但那股子气吞山河、精忠报国的魂,一丝没变。
“心似台海水茫茫!几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恨欲狂长刀所向!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
“何惜百死报家国!忍叹惜更无语血泪满眶!”
……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汉民在用官话吼,番民在用生硬的官话、甚至夹杂着母语的腔调吼。
男人在吼,女人在吼,老人扯着沙哑的嗓子,孩子踮着脚涨红了脸。
廖元敬和那些经历过血战的兵士们,眼眶早已通红,吼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泪。
阿岩站在人群中,脖子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跟着嘶喊。黑木头人、李大山、栓子……所有台岛军民,无论来自哪个部落,哪个村庄,此刻都融入了这滚烫的声浪里。
靖王站在人群中,彻底愣住了。
那直白的歌词,那粗犷到近乎嘶哑的旋律,像重锤,一下下砸在他的心口。
砸得他血液奔流,砸得他头皮发麻,砸得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堂堂大雍要让四方——来贺——!!!”
最后一句,是所有人用尽生命力的呐喊!声音直冲云霄,仿佛要将头顶阴沉的云层都撕裂开来!
广场上出现了片刻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某些人压抑不住的哽咽。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
“再来一遍!”
“对!再来!”
“狼烟起——!”
不需要指挥,不需要起头,所有人,再次咆哮起来!
第二遍,声音更加整齐,更加洪亮,更加不顾一切!
第三遍!
当第三遍“堂堂大雍要让四方来贺”的尾音终于落下时,很多人已经吼哑了嗓子,很多人脸上挂着泪,但眼睛里燃烧着的,却是从未有过的光芒。
那是一种找到了根、明确了方向、凝聚了魂魄的光芒。
王明远也觉得喉咙火-辣辣地疼,但他胸中那股激荡的情绪,却畅快无比。他抬起双手,用力向下压了压。
台下渐渐安静,只有海风呼啸,和火堆燃烧的噼啪声。
王明远用沙哑的声音,喊出了今晚最后,也最朴素的一句话:
“开饭!过年啦——!!!”
“噢——!!!”
巨大的欢呼声再次爆发!
早就准备好的食物被流水般端了上来。
大盆的炖肉,满盆的米饭,喷香的骨头汤,各种腌菜、鱼干……不拘什么礼节,不分什么彼此,认识的,不认识的,汉人,番人,围坐在一个个火堆旁,大块吃肉,大口喝汤,大声说笑。
番民最是豪放,搬出了这次准备好的米酒,酒碗斟满,互相碰撞,一饮而尽。很快,酒香混着肉香,弥漫开来。
有人喝得兴起,扯开嗓子唱起了山歌,立刻有人跟着和。篝火映着一张张通红的脸庞,映着他们眼中简单而炽热的快乐。
萧承煜早就挤到了王大牛和几个熟识的兵士中间,学着他们的样子,用手抓着肉骨头啃,辣得直吸气,又灌下一大口微甜的米酒,呛得咳嗽,却笑得格外开心。
靖王端着一个粗陶碗慢慢喝着,他的目光,却久久地落在人群中,落在那些纵情欢笑、毫无隔阂的番汉百姓身上,落在火堆旁,正被一群孩子围着、比划着讲述什么的王明远身上。
刚才那三遍《精忠报国》的怒吼,还在他耳边轰鸣,在他胸腔里激荡。
那不仅仅是一首歌。
那是王明远为这片土地,为这些百姓,铸造的魂!凝聚的心!
将保家卫国的信念,将番汉一家的认同,将对大雍的忠诚,用最直白、最有力、最容易被记住和传唱的方式,刻进了每一个台岛军民的骨子里!
此子……不仅善于实务,能聚民心,更能……铸魂!
靖王握着粗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着眼前这片虽简陋却生机勃勃、虽历经磨难却斗志昂扬的土地,看着那个被火光映亮侧脸、正含笑与孩童说话的年轻官员,心中某个原本还有些模糊的念头,逐渐变得清晰、坚定起来。
或许……大雍的未来,真正的希望,并不在京城那潭越来越深的浑水里。
而是在这里。
在这片沐浴着血与火、却绽放出最顽强生机的海疆前沿。
在这个叫王明远的年轻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