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领导。” 吴明远看着段瑞林，轻声开口。 走进房间中后，便关上门。 这场谈话，绝对不能让第三人知道，或者说，不能让外界的人知道他们这次见面。 但...大概率都不太可能，毕竟省里的消息，就没有能压得住的。 段瑞林如今的单位，那就是个养老单位，退居二线。 但若是省委书记退下来的...那对方至少在这几年之内，还有很大的话语权，毕竟经营了这么久的盘子，不可能说调任职位后，就没有话语权了。 其实，这也很好懂。 病床上的老人闭着眼，呼吸均匀，只是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 吴明远站在门口，没有立刻上前，目光先是在老人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即转向坐在床边的段瑞林。 段瑞林没有穿正装，只套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手里拿着一份翻开的报纸，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朝吴明远微微颔首，脸上是温和而略显疏离的笑意。 “明远来了。” 段瑞林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沉稳：“坐。” 吴明远走到床边的另一张椅子前，却没有立刻坐下。 他先俯身看了看父亲，伸手替老人掖了掖被角，动作细致而自然。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目光与段瑞林平静相接。 “段主席，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医生说我父亲情况已经稳定，就是需要静养。” 吴明远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与关心，听不出任何异样。 段瑞林放下报纸，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 “正好在附近开会，顺路来看看老战友。” 他啜了口茶，目光落在吴明远脸上，像是随口一提：“听说，白龙州那边动静不小？” 来了。 吴明远心头微凛，面上却纹丝不动，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 “是，岩罕落网了。省厅督导组动作很快，野狼谷一战打得漂亮。”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好事，毒瘤早一天铲除，边疆就早一天安宁。” “确实是好事。” 段瑞林点点头，语气里带着赞许：“陈知行同志年轻有为，雷厉风行，省委主要领导多次表扬。王振国同志坐镇省厅，也是老成持重。” 他话锋却极其自然地一转：“不过，我听说...刀岩同志一早去了省厅，到现在还没回白龙州？”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监护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窗外的雨声似乎更急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窗。 吴明远在段瑞林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在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 “是，我也听说了。” 他的语气平静，带着工作汇报般的客观：“刀岩同志去省厅反映了一些州里同志对督导工作方式的意见，经过沟通，现在已经留在省厅，协助研究岩罕案的后续深挖工作。” “省委政法委张书记也批示同意了。” 他将陈知行在电话里那套说辞，几乎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既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流露任何个人判断。 段瑞林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温和的笑意似乎淡了些，镜片后的目光却依然平和，甚至带着些许长辈看待晚辈的宽容。 “协助研究...”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指尖在茶杯壁上缓缓摩挲：“明远啊，你我在地方工作多年，都明白一个道理，事缓则圆，欲速不达。” 他抬起眼，看着吴明远：“岩罕是毒贩，该抓，该办，这毫无疑问。” “白龙州如果真有问题，也该查，该清。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语重心长：“涉及一个州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是不是应该更慎重一些？程序上是不是应该更周全一些？” “刀岩同志毕竟是党培养多年的高级干部，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就这样...留在省厅，外界难免会有一些猜测，对白龙州的工作，对干部队伍的稳定，都可能造成不必要的波动。” 吴明远认真地听着，不时微微点头，仿佛在虚心接受前辈的指点。 等段瑞林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诚恳：“段主席考虑得周到。” “但是，段主席，我是文城市委书记，不是白龙州委书记呀，我也管不到那边呀，您说呢？” 吴明远知道对方的来意，所以，他也根本就不接招。 白龙州是自治州，文城市是省会城市。 正常情况下，文城市并不是副省级城市，他这个市委书记也就是正厅级，并不会高配。 可因为南疆的特殊，这才高兼低。 段瑞林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在吴明远脸上停留了两秒，随即那温和的笑意重新漾开，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 “明远说得对。” 段瑞林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了靠，语气转为闲聊般的随意：“是我老糊涂了，文城是文城，白龙是白龙，隔着几百多公里呢。” “不过，你毕竟是省委常委，省里的大事小情，总该关心关心。尤其是这种涉及边疆稳定、政法队伍形象的大案要案。” 吴明远微笑颔首：“段主席提醒得是。作为省委常委，我自然关注案件进展。” “今天下午我还特地给陈知行同志打了电话，了解情况，也表示市里会全力配合省厅的任何需要。” 他把给陈知行打电话这件事主动抛了出来。 既然段瑞林能知道刀岩被留在省厅，那知道他打过这个电话也不奇怪。 与其等对方试探，不如自己先挑明，显得坦荡。 段瑞林果然神色如常，只是顺着话问：“哦？知行同志怎么说？” “他说刀岩同志正在协助研究案情，州里工作已做安排，省委政法委张书记也批示支持。” 吴明远将陈知行的话复述了一遍，末了补充道：“听陈厅长的意思，案件正在关键突破期，省厅和省纪委联合办案，效率很高。” 省纪委三个字咬得清晰而自然。 段瑞林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节奏很缓。 “纪委也介入了啊...” 他像是自言自语，随即看向吴明远，笑容加深了些：“也好，多一层监督，多一份严谨。赵永年同志做事向来稳妥。”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但天色依旧阴沉。 监护仪器的滴答声规律地响着，病床上的老人呼吸平稳，仿佛对这场暗流涌动的对话毫无察觉。 段瑞林重新拿起报纸，却没有看，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明远啊。”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感慨：“我们在这里工作几十年，看着这片土地从贫瘠到发展，从动荡到安宁，不容易。” “尤其是边J地区，民族问题、宗教问题、发展问题等等。有时候啊，为了大局，为了更长远的安宁，一些事情...需要讲究方式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