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温只觉得那未说完的话比任何明确的威胁都更让人胆寒。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狂跳，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衬衫。 他张了张嘴，想再表一次决心，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能用力地，近乎卑微地点了点头。 刘瑞云不再看他，转身朝车队走去。 陈知行和贺逸阳跟上，经过岩温身边时，陈知行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 “岩温同志，路是自己选的。” 岩温浑身一颤，抬起头，只看到陈知行挺拔而利落的背影，消失在车门后。 这个比自己年轻，级别比自己高，甚至人家脑袋上顶着的一长串头衔，随便拿出来一个都是他为之努力的终点！ 或许在某一天，自己退休之后，再见他时，可能都是新闻里面了吧？ 车队返回县城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更加凝滞。 岩温独自坐在后排，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刘瑞云的话和陈知行那句淡淡的提醒。 最后的机会...戴罪立功...自己选的...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刀岩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暮卡以后要靠你们年轻人时的场景。 想起岩罕将一沓厚厚的，用油纸包好的现金推到他面前，说这是合作社的分红，县长应得的。 想起每次特殊货物过境后，账户里多出的那些说不清来源的数字... 那些曾经让他志得意满，觉得攀上高枝的东西，此刻都化作了缠在脖颈上，越收越紧的绞索。 这些东西，此刻如同绞索，越缩越紧，终于开始蚕食他的仕途，乃至...自由。 下午两点五十分，暮卡县委会议室。 椭圆形的长桌边坐满了人。 所有在家县委常委、副县长、各主要局办一把手悉数到场，个个正襟危坐，表情肃穆。 刘瑞云坐在主位，左手边是陈知行和贺逸阳，右手边是空着的，属于县委书记和政法委书记的位置。 岩温坐在刘瑞云斜对面，面前摊着连夜赶工修改的汇报稿，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开始吧。” 刘瑞云看了一眼手表，声音平淡。 岩温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稿子上移开，看向在座的同僚，那些曾经与他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的面孔，此刻大多低垂着眼，回避着他的视线。 “尊敬的刘书记，各位领导...” 他的声音起初有些发飘，但很快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嘶哑压稳了。 “我代表暮卡县委、县政府，就我县近期暴露出的严重问题，以及县委县政府的反思和整改决心，做如下汇报...” 他完全放弃了原稿中那些修饰成绩的段落。 开门见山地承认了林场仓库毒品案件性质的极端严重性，承认了县公安局内部监控被违规操作的重大管理漏洞。 承认了县委县政府在干部监督、边境管控、行业管理上存在的失察失职。 他甚至没有为岩罕的失联做任何辩解，而是直接将其定性为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对抗组织调查的恶劣行为，并表示县委坚决支持上级一切调查和处理决定。 汇报的后半部分，他详细列出了县委县政府即将采取的七条整改措施。 成立以他为组长的案件善后处置专班。 无条件配合省市联合调查组工作。 立即启动全县公安系统作风纪律大整顿，由县纪委监委全程监督。 对全县所有废弃厂房、仓库、边境通道进行拉网式排查。 加强对化工品流通的备案监管... 条条具体，甚至有些措施严厉得让在座一些部门负责人脸色发白。 汇报结束时，岩温的后背已经湿透。 他不敢看刘瑞云的表情，只是低着头，等待最后的宣判。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几秒钟后，刘瑞云轻轻鼓了鼓掌。 掌声很轻，但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却像惊雷一样炸开。 紧接着，陈知行、贺逸阳，以及其他常委也陆续跟着鼓起掌来。 掌声并不热烈，却意味着一种暂时的，脆弱的接纳。 “汇报的态度是端正的，认识是深刻的，措施也算具体。” 刘瑞云缓缓开口：“但一切要看行动，看结果。岩温同志，县委县政府的信誉，现在系于你一身。希望你不要再让组织失望。” “是！我一定痛改前非，戴罪立功，坚决贯彻省委、市委的指示！” 岩温几乎是喊出了这句话，眼眶都有些发红。 会议接下来的议程变得程式化。 其他常委和部门负责人依次做了简短表态，无一例外都表示坚决拥护省委决定，全力配合调查整改。 会议结束时，已是下午四点半。 刘瑞云起身，对陈知行道：“你按计划行动。逸阳同志留在暮卡，继续督导县纪委的工作，同时协助岩温稳定局面。” 他又看了一眼仿佛重新活过来的岩温，补充了一句：“逸阳书记在这里，代表市委市纪委，也代表我。他的意见，就是县委工作的方向。” 岩温心头一凛，刚刚升起的些许侥幸瞬间消散，连忙道：“请书记放心，我们一定全力配合贺书记工作！” 十分钟后，陈知行坐上了返回文城市的车。 车窗外的暮卡县城在夕阳下显得有些朦胧。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拿出手机，拨通了文城市委书记周明远的电话。 “明远书记，我是陈知行。关于暮卡的情况和省委刘书记的指示，我需要当面向您汇报。我大概两小时后到市委，您方便吗？” 电话那头，吴明远的声音沉稳而温和：“知行同志辛苦了，直接来我办公室吧，我等你。” 车子驶上高速，将暮卡县远远抛在身后。 他曾经以为，工作就是工作！ 比如，公安局长的工作就是维护社会治安稳定，预防，制止和侦查违法的犯罪活动。 可是后来才知道，公安局长这个实权局长往往都是别人争夺的对象。 工作等于权力，而权力等于博弈，站队。 所以，现在的局面嘛...想要开展工作，就得和市委这边通气。 可一旦将工作安排同步在市委...就有人得逼自己站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