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东区，大发建材贸易公司仓库。 赵大发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最后一辆货车驶出大门。车斗里装着三十吨螺纹钢，目的地是城北一个新开工的楼盘。 货单上写着“HRB400，直径12mm”。 实际装车的钢材，标牌也是“HRB400，直径12mm”。 但用卡尺量，只有10.8mm。 每吨比国标轻三十公斤，三十吨就是九百公斤。按市场价算，这车货他多赚了一万二。 而这只是今天发出的第三车。 赵大发五十一岁，身材矮胖，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沾满铁锈的蓝色工装。他手里拿着货单，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里偶尔闪过算计的光。 仓库很大，五千平米，层高十米。钢架上堆满了各种建材：螺纹钢、盘螺、线材、角钢、槽钢。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灰尘的气味。 几个装卸工正在清理地面，扫帚刮过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响声。 赵大发转身走进仓库。 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工人们看到他，都低下头加快动作。 仓库深处有个用彩钢板隔出来的办公室。 赵大发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简陋，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今天的出货记录。 他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硬壳笔记本。 本子上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日期、客户、规格、实际规格、差价、利润。 翻到最新一页，他拿起笔，写下今天的第三车记录。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锁回抽屉。 钥匙转动，发出咔嗒声。 赵大发靠进椅背里，点了根烟。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升腾。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卖“瘦身钢筋”，是八年前。 那时他刚接手这家建材公司不久，生意不好做。正规钢厂出的螺纹钢价格透明，利润薄。小厂出的非标材便宜，但很多工地不敢用。 他夹在中间，每个月勉强收支平衡。 直到那年秋天，母亲查出胃癌。 手术费要十五万，后续化疗每个月还要两三万。赵大发把积蓄都拿出来了，还差八万。 他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缴费单上的数字，手在抖。 走廊另一头，母亲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护工在旁边打盹。 赵大发站起来，走到楼梯间，打了通电话。 电话是打给一个做“改制材”生意的老朋友的。所谓“改制材”，就是把正规钢厂出来的螺纹钢，通过冷拉工艺把直径拉细，重量减轻，但标牌还保留原样。 “老赵，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朋友在电话那头笑。 “你那批12mm的改制材，现在什么价？”赵大发问。 “比正规材每吨便宜三百。你要多少？” 赵大发沉默了几秒。 “先来二十吨。” “行，明天送到你仓库。” 挂掉电话，赵大发在楼梯间站了很久。 他知道改制材的危害。直径拉细，钢材的截面积减小，承载力下降。用这种钢筋盖楼，遇到地震或者超载，楼板、柱子随时可能垮。 但他需要钱。 母亲需要活下去。 第二天，二十吨改制材送到仓库。 赵大发检查了一下。钢材表面的标牌还是“HRB400，直径12mm”，但用卡尺量，只有11.2mm。每吨比国标轻五十公斤。 他把这批货混在一百吨正规材里，卖给了一个城中村自建房的包工头。 包工头没检测，直接拉走了。 三天后，赵大发拿到了货款。 他抽出八千块利润，去医院交了费。 母亲的手术如期进行。 术后恢复得不错。 赵大发坐在病床边，看着母亲睡着的样子，心里那点不安被压了下去。 二十吨改制材，盖六层自建房，应该不会出事吧？ 自建房又不像高层，住的人少，就算真有问题，也是很多年后的事。 他这样安慰自己。 一个月后，那栋六层自建房封顶了。 包工头请客吃饭，赵大发也去了。 酒桌上，包工头拍着他的肩膀：“赵老板，你那批钢材不错，价格还便宜。以后有货还找我！” 赵大发笑着点头，心里却在想，母亲下个疗程的化疗费又该交了。 三个月后，龙城下了一场暴雨。 那栋自建房的一楼，租给了一个做早点生意的外地夫妻。他们为了扩大经营，把承重墙打了半边，做了个开放式厨房。 暴雨持续了三天。 第四天凌晨，一楼被打掉半边的承重墙突然开裂。 紧接着，整栋楼像被抽掉骨头的尸体，从一楼开始向一侧倾斜。 砖块、水泥块、断裂的钢筋，轰然倒塌。 六层楼，十二户人家，三十七个人，全被埋在下面。 救援持续了三天。 最后扒出来十九具尸体，十八个重伤。 那对外地夫妻当场死亡，尸体被压得不成人形。他们五岁的女儿被一根钢筋从胸口刺穿，救出来时已经没气了。 事故调查。 建筑材料是重点排查对象。 赵大发接到通知时，正在医院陪母亲做化疗。 他赶到现场，看到那片废墟，腿都软了。 调查组取样检测。 但赵大发早就做了准备——他卖给包工头的二十吨改制材，混在一百吨正规材里。调查组随机取样，取到的恰好是正规材。 检测报告显示“符合国家标准”。 最终结论：业主违规拆除承重墙，导致结构失稳倒塌。包工头负主要责任，被抓进去了。 赵大发安然无恙。 他继续卖改制材。 母亲的病治好了，活了五年，最后是器官衰竭走的。 走的时候很平静。 赵大发在葬礼上哭了。 但哭完，他回到仓库，继续卖改制材。 利润从每吨三百，涨到五百，八百。 他的生意越做越大，从自建房做到正规楼盘，从小包工头做到大开发商。 手段也越来越隐蔽：不再全部用改制材，而是真假混卖。送检的样品永远是真货，实际供货掺三成假。验收时打点好监理，现场随机取样永远取不到假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