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道风云江湖路:第1636章 归途试探,暗底渐显
回程走了两天。
来的时候两辆车,走的时候只开了一辆,另一辆留在边境那边的镇子上,让另外一个安保先开回金边。
皮卡里坐了四个人,方青开车,杨鸣副驾,阿茹和一个安保在后排。
第一天基本在赶路。
从柬越边境往西南走,先是红土路,然后并入一条柏油公路,柏油铺得很薄,好多段已经碎裂了,露出底下的碎石基层,轮胎轧上去哒哒哒地响。
路两边是大片的水稻田,田里的水在正午的太阳下亮得刺眼,偶尔有一头水牛站在田埂上一动不动,像一个泥塑。
柬埔寨内陆的平原地带跟边境丛林完全是两个世界,地势一平下来天就变得很大,太阳光从四面八方兜过来,人暴露在当中,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阿茹很安静。
上车之后的头几个小时她一直缩在后排角落,眼睛闭着,身体蜷成一团。
到了中午方青在路边一个棚子停车买水和干粮的时候,她才睁开眼,接过方青递来的水瓶,拧开盖子喝了几口,动作慢,但手没有抖了。
她不主动说话。
杨鸣问她伤口需不需要处理,她说不用。
说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占用太多空气。
傍晚在磅湛附近的一个小镇过夜。
方青找了一间路边旅店,柬埔寨乡下那种混凝土毛坯的两层楼,一楼是杂货铺和摩托车修理档,二楼四间客房,床单倒是干净的,枕头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阿茹一个人住一间,方青把自己的外套给了她,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第二天上午继续走,阿茹的状态比前一天好了一些。
她不再蜷缩了,坐直了身子,偶尔目光从车窗扫过外面的景色。
杨鸣从副驾回头看了她一眼:“营地的金子纯度能到多少?”
阿茹想了一下:“溜槽出来的砂金,粗选纯度六十到七十,汞齐法提纯之后能到八十五。陈老板说的八十五以上是最好的批次,多数在八十二三左右。”
“到精炼厂能提到多少?”
“九九九点五没问题。”她顿了一下,“但他们用汞提纯的工艺很粗,汞残留偏高,精炼厂如果查含汞量,会压价。走新加坡的话这个问题不大,那边有几家不查的。走香江就要提前处理。”
杨鸣没接话,过了几秒才说:“你对这些挺熟。”
阿茹沉默了一会儿:“在河段待久了,听多了。”
这个回答太轻了,轻到像一张挡在身前的纸,不挡风不挡雨,只是挡住视线。
溜槽粗选纯度的区间、汞齐法提纯的上限、精炼厂的含汞检测标准、新加坡和香江两地精炼厂的差异,这些东西不是在河段里泡着就能听来的,段头和工人关心的是每天筛出来多少克金砂、秤上的数字是几、欠条什么时候能兑,没有人会在河段里讨论终端精炼的技术参数。
下午路过一段堆满碎石的路基施工区,方青减速慢行,车里颠得厉害。
杨鸣随口问了一句:“柬埔寨有稀土矿吗?”
“蒙多基里和拉达那基里有。”阿茹说,“磷钇矿为主,伴生有独居石和磷铈镧矿,品位不高,但储量可以。越南那边的同类矿带从安沛一直延伸到莱州,跟柬埔寨东北部是一个成矿带。”
方青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杨鸣转过头看着前面的路,没再问。
一个在柬越边境淘金营地待过的越南年轻女人,中文流利,能精确说出柬埔寨两个省的稀土矿物种类和成矿带走向。
杨鸣不打算现在就把她的底翻出来,从营地木桩上放下来还不到三十个小时,她身上的伤还没结痂,这个时候套话只会让她缩回壳里。
他需要的是让她自己一点一点往外走。
傍晚时分皮卡拐上四号公路,离森莫港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
天边的云烧成了深橙色,稻田里的水映着半边天光,远处有一座寺庙的金色尖顶从棕榈树丛中露出来,在暮色里闪了一下。
天黑透了才到森莫港。
北关卡的人远远看到方青的车就把路障挪开了,没查。
皮卡沿着铺了碎石的主路往码头方向开,路两边的工棚亮着灯,有人影在里面走动,远处仓储区的射灯把码头照得雪白,能听见柴油发电机的嗡嗡声。
刘龙飞站在泊位旁边的一个水泥墩子上,手里拿着对讲机,看到皮卡过来跳下墩子走了几步。
“鸣哥。”他拉开副驾的门。
杨鸣下车,活动了一下肩膀:“有没有什么情况?”
“一切正常,昨天进了一批林老板的建材。”刘龙飞的目光从杨鸣身上移到皮卡后排,看见了阿茹,顿了一下,没问。
贺枫也在。
他从码头办公区那边走过来,步子不快,但直线过来的方向和时机说明他一直在等。
他右手夹着烟,烟快抽到了底。
杨鸣朝他点了下头,两个人往码头边上走了几步,离开了其他人能听到的距离。
“鸣哥,有两件事要说一下。”贺枫压低了声音,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宋万纳定了时间,五天后过来。”
杨鸣没什么反应。
宋万纳来是意料之中的事,洪占塔亲自来看过港口之后就说了“回去商量商量”,商量完自然要派人来敲定数字。
“第二件事。”贺枫从裤兜里摸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很模糊,像是从远处用手机拍的,画面抖了一下,只拍到一个人的半边脸和侧身:“阿财拍的。索万身边那两个越南人最近见了一个人,华人,五十多岁。阿财跟了两天,这是他能拍到的最清楚的一张。”
杨鸣接过手机看了几秒钟。
照片里的人穿着一件深色pOlO衫,头发花白,剪得很短,侧脸的轮廓看得出颧骨不高,下巴方,戴着一副细框眼镜。
半边脸的信息量有限,但这个人的穿着和姿态不像本地的华商,他的pOlO衫塞在裤子里,腰上系着一条看起来不便宜的皮带,站姿很直。
“查出来了吗?”
“还没有。阿财说这个人在金边待了至少三天,住在金边索菲特酒店,出入都坐一辆黑色凯美瑞,金边牌照,牌照号阿财记了但还没追到人。”
杨鸣把手机还给贺枫:“继续查。”
贺枫接过手机揣回裤兜,没有多说。
杨鸣转身往回走。
码头上刘龙飞正在指挥两个工人把一摞钢筋从拖车上卸下来,钢筋碰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方青站在皮卡旁边,后排的车门开着,阿茹已经下了车。
她站在码头的水泥地面上,目光在四周移动。
施工区亮着三盏工地用的大功率碘钨灯,灯下有人在绑扎钢筋,火花从电焊点上蹦出来,一闪一灭。
北面关卡方向隐约可以看到沙袋掩体的轮廓和持枪站岗的人影。
仓储区两排铁皮棚子的门半开着,里面堆着木材和打了包的货物,有人推着手推车从棚子里进进出出。
远处海面黑沉沉的,只有岸边的浪花在灯光边缘翻出一线白。
她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扯破了的白衬衫,光脚踩在水泥地上。
凉鞋在路上颠掉了一只,另一只她也脱了,左脸的伤口在碘钨灯的白光下看得很清楚,手腕上的勒痕还是红的。
她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