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世德正沉思之际，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抬头望去，是芷苓、芷苏和她们的父亲。 林父面容清瘦，眉眼间与姐妹二人有几分相似，活脱脱一个儒雅的帅大叔。 只是他此时略显憔悴，步履间带着几分虚浮。 芷苓轻声道：“太尉。” 高世德起身笑道：“哦，你们来了。快坐。” 林父上前几步，便要下跪，“草民林清和，叩谢太尉救命之恩！” 姐妹二人见状，随父亲一起跪在地上。 高世德连忙将岳父扶住：“林先生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林父跪不下去，躬了躬身，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若非太尉出手，草民一家早已家破人亡。此恩此德，我父女三人纵是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高世德笑着道：“先生言重了。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见外。” 他扶着林父坐到椅上，“您也不必一口一个"草民"。这般自称，倒教我不知如何自处了。快坐下说话。” 当初，林父若将姐妹俩嫁给臭名昭著的嵬名保州，让她们做对方的第二十房小妾，肯定不会遭此劫难。 他之所以不妥协，都是为了两个女儿的幸福着想。 下午赶路时，两姐妹已经将来龙去脉告诉了他。 林父只道造化弄人。 他的两个女儿，最终还是成了权贵的小妾。而且还生米煮成熟饭了，他又能如何？ 在林父看来，若抛开身份只论年龄，或许自己喊高世德一句老哥都不过分。 老夫少妻，枯杨之稊，还是二女共侍一夫，他心里能好受就怪了。 姐妹二人说太尉对她们很好，这倒是让林父心里稍稍释怀一二，觉得这罪受得也不算太冤。 毕竟凡事都怕对比。 高世德所展现出的秉性，比嵬名保州好得不止一星半点。 林父也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只要他知道心疼我这两个闺女，年龄大点就大点吧。" 姐妹二人为此生最重要的两个男人斟好茶，便一左一右坐在了高世德身旁。 老林面对的虽然是自己女婿，但阶级差距在那里摆着。 他的神色既有感激，又有拘谨。 而他看向两姐妹时，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 高世德观察敏锐，心道："想必是看着含辛茹苦养大的两个女儿，却跟了我这个老男人，心中泛酸吧。" 林父看向高世德，声音虽轻，却透着几分郑重，“不才斗胆，有几句肺腑之言，望太尉垂听。” 高世德温声道：“先生莫要如此多礼，有话但说无妨。” “太尉出身豪门，贵不可言，小女能入府侍奉，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只是这俩丫头自幼失恃，凭我一人拉扯带大。我一个粗人，教导女儿家的心事，妇人家的道理，实在力不从心。” “太尉门庭高峻，往来皆是达官显贵，礼法森严，非寻常人家可比。” “二女一朝入府，犹如雏鸟入林，诸多规矩礼数，怕是懵懂不知，行事难免有疏漏之处。” “还望太尉看在她们心性纯良、年纪尚幼的份上，多多包涵。” 高世德宽慰道：“她们姐妹性子纯善，懂事知礼，深得我心，先生无需挂怀。” 老林说着，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都、都是鄙人无能，当真未曾教过半分。” “往后她们若言行有失，皆是我教导无方之过。太尉但有话说，小人定当殚精竭虑，倾力弥补。” “祈望太尉莫要与她们计较，多给她们些耐心，让她们慢慢学，慢慢改。” 二女泪水哗哗而落，哽咽唤道：“爹......” 古代很多事情并不能直接套用现代的思维去解释。 眼下这个情形若放在后世，肯定是父女抱头痛哭的局面。 但古代更讲究男女之防，除非是生离死别，或者女儿年纪小。 高世德站起身，承诺道：“先生尽可放心。她们既然跟了我，我定会将她们视若珍宝，尽心疼惜，全力护佑，不让她们受半分委屈。” 老林抬手擦了擦眼泪，“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古代养老的核心责任是嫡子，女儿出嫁后，生活重心归入夫家，并没有法定赡养义务，只有偶尔归宁接济的情份。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在后世是一种比喻，但在古代却是一种现实。 而父亲作为外家长辈，若长期居住在女婿家，既违背礼教，也会让女儿在夫家的处境非常尴尬。 林父得到高世德的承诺后，准备独自离开了。 他的目光落在两个女儿身上，眼神中交织着担忧与不舍，仿佛要将她们的模样深深镌刻在心底。 他虽然变得孤苦伶仃了，但他要守住身为父亲的骨气。 他不愿以狼狈之态，给女儿添半分负累。 这是一个有骨气的父亲应有的体面。 林父拱了拱手，正准备说告辞的话。 高世德一眼便洞穿了他的心思，“如今洪州陷入敌手，到处兵荒马乱，先生不如随我回京城吧。” “待回到京城，我便寻一处清幽雅致的宅子，先生既能安身调养，又能与女儿时常相见，彼此有个照应，岂不美哉？” 林父张了张嘴，想要婉拒，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神色间满是挣扎。 高世德接着道：“其实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我深知先生医术精湛，我想请先生入我军中，统领军医之事。” “一来，先生能凭一身医术救死扶伤，护佑万千性命。二来，也不枉平生所学。” 芷苓道：“爹，这总比您独自漂泊稳妥，您就答应了吧。” 芷苏抱着老林的胳膊，央求道：“是啊爹，您一个人在外，我们实在放心不下。” 林父看着两个女儿满是期盼的眼神，又看向高世德那张真诚的脸，心中那点倔强与坚持，终于土崩瓦解。 他心里又何尝能放得下她们？ 老林看向高世德，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太尉如此厚待，我若再推辞，便是不识好歹了。” “往后，鄙人定当竭尽全力，为军中将士诊病治伤，不负太尉所托！” 芷苏跳脚欢呼，“太好了，爹爹也和我们在一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