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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烽火淬青春:钢铁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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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烽火淬青春:钢铁誓言:第129章:街头氛围宽松

另一版是市府公告全文,鼓励祭祀抗战忠烈,并要求各寺庙“扩大规模,以安民心”。 他注意到,公告的落款日期是昨天,而执行的起始日,就是今天。 政府似乎在利用一切可能的传统节点,进行悲情动员,凝聚那日渐涣散的人心。 他先到熟悉的“刘记香烛铺”,铺子前已挤满了人。 掌柜老刘忙得满头大汗,一边麻利地用粗糙的草纸包裹着香烛,一边用沙哑的嗓子对熟客念叨: “……都说这世道不太平,得多预备点,让下面的老祖宗多保佑保佑,也保佑咱北平城平平安安……听说柏林寺、广化寺、广济寺、拈花寺、法源寺、龙泉寺、雍和宫、白云观、东岳庙、城隍庙,都设了“抗战英烈超荐堂”,连做七天法事,不少人家都去挂了牌位……这香烛,都得用好的,心要诚啊……,今年的大法会格外隆重,连市长都要派人去上香呢! 好些个大户人家,都捐了香油钱,指定要超度……唉,都是好儿郎啊……” 最后一句,声音低了下去,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买好了香烛纸钱,林怀安又转到果子市。 这里更是摩肩接踵,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水果的甜香。 他按母亲的吩咐,仔细挑了几个品相好的鸭梨和国光苹果,又买了串紫得发黑的玫瑰香葡萄,摊主用干荷叶仔细包了。 付钱时,听到旁边两个提着菜篮、穿着阴丹士林蓝布衫的妇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但在这嘈杂中,断断续续飘入林怀安耳中: “听说了吗?广化寺那边,“英烈堂”的牌位,都快挂满了……有些连名字都没有,就写个某部某团,看得人心里揪得慌……” “唉,谁说不是呢。我隔壁张妈家的侄子,年初去的古北口,就再没信儿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张妈眼睛都快哭瞎了,这次也去挂了牌位,烧了好些纸扎的枪炮,说让孩子在下面也有个伴,别被鬼子欺负……” “这世道……听说连纸扎铺都出了新样式,飞机、铁甲车,贵是贵点,可买的人不少。都说不能让孩子们在下面吃亏……” “我还买了新出的“冥界抗战路引”,盖着“阎君特许,英灵通行”的大印呢,贵是贵, 昨儿个我当家的还说,让多备点“路引”和“通关文牒”,说下面也乱得很,没这个,老祖宗不好走路,怕被恶鬼拦了,收不到咱的孝敬……” 另一个妇人唉声叹气,从篮子里摸出几张印着古怪符箓、盖着朱红“冥府大印”的黄纸,那是“路引”。 “谁说不是呢,我连“冥界地图”都买了,听说新出的,标了各殿阎罗、奈何桥、望乡台,免得咱家老爷子在下面迷了路……” 先前那个妇人从怀里掏出张更粗糙的、画着简略线条的纸。 “冥界地图”、“通关文牒”,是民间想象中亡魂在阴间通行所需的凭证,往年也有售卖,但似乎不像今年这般花样翻新,被小贩们极力推销,也被百姓们格外重视。 这细微的变化,荒诞中透出无尽的酸楚,折射出普通百姓在动荡时局、生死难料的巨大压力下,将对现实的无助与惶恐,投射到了对虚无缥缈的“阴间”的极度关切上——连想象中的阴曹地府,都成了需要精心打点、唯恐亲人受苦的所在了。 听着这些低语,看着那粗糙却刺眼的纸扎武器,林怀安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受。 这就是普通人在国破家亡的阴影下,最卑微、也最坚韧的抵抗与寄托吗? 用虚无的纸火,对抗真实的血火? 抱着买好的祭品,林怀安没有立刻回家。 他脚步不自觉地朝着故宫的方向走去。 穿过几条街巷,远远地,便能望见故宫那一片巍峨的、在夏日阳光下闪烁着琉璃光泽的宫殿群轮廓。 然而,靠近神武门、北上门一带,气氛却明显不同。 往常这里也有游客、小贩,但今日,岗哨明显增多,穿着灰蓝色制服的警察和神色更严肃、衣着更挺括的宪兵在附近逡巡,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过往行人。 神武门并没有完全关闭,但出入盘查严格了许多,多是穿着中山装或制服的人员进出,行色匆匆。 他看到几辆蒙着厚厚苫布、车门紧闭的卡车,在持枪士兵的严密看守下,缓慢地从神武门东侧的偏门驶出,车轮压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碾压人心的声响。 苫布下,隐约可见捆扎整齐、棱角分明的箱笼轮廓,有些箱子很大,需要多人费力搬运。 一些路人远远驻足观望,指指点点,脸上表情复杂,有好奇,有茫然,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忧虑和一丝被压抑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愤怒与悲凉。 一个穿着半旧长衫、腋下夹着几本书、像是中学教员模样的中年男子,望着又一辆缓缓驶出的卡车,长长叹了口气,对身旁同样穿着长衫的同伴低声道: “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搬得走石头木头的宫殿,搬得走这城砖下的魂、胡同里的味儿、老百姓心里的念想吗?” 他的同伴,一个戴着圆框眼镜、面容清瘦的青年,扶了扶镜框,声音干涩:“能运走易碎的瓷器字画,运不走这四九城的人心。 只是……连他们都开始打包细软了,这北平城,还能有几天安稳日子? 你我这样的教书匠,将来何以自处?学生何以教化?” 这话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林怀安的耳中,直抵心底。 他抱着祭品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粗糙的草纸和荷叶边缘摩擦着手心。 故宫,这座象征着数百年皇权、凝聚着无数国人文化认同与历史情感的庞大建筑群,此刻正在他眼前,以一种沉默而决绝的方式,被一点一点地“掏空”。 那些被苫布严密覆盖的箱笼里,装的是《清明上河图》? 是毛公鼎? 是历代皇帝的玉玺? 还是某位大家的真迹? 不得而知。但这景象本身,比任何报纸上的声明、街头的传闻,都更具象,更直白,也更令人心头发冷,脊背生寒。 一种“树倒猢狲散”、“大厦将倾”的悲凉预感,沉沉地压了下来,混合着手中祭品的重量,让他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他不敢久留,转身离开,心头像堵了块浸透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沿着北长街往回走,路过北海公园附近,只见太液池水波不兴,琼华塔影映入水中,白塔静默。 往年此时,已有手巧的船家开始准备晚上的莲花灯。 但今年,水边显得冷清许多,只有几个老人在垂钓,对周遭的紧张气氛恍若未觉。 公园门口,倒是有几个小贩在兜售简易的荷花灯,纸扎的,很粗糙,价格也便宜,但问津者寥寥。 国难当头,生死尚且难料,放灯祭魂的闲情逸致,似乎也淡了许多。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离钟鼓楼不远的一条相对宽敞的街道,这里靠近一些会馆和书局,平时文人学生较多。 今日,街边摆出了许多临时摊位,除了卖祭品的,居然还有几个卖旧书、旧杂志的地摊,夹杂在香烛摊和果子摊之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林怀安目光扫过,被一个地摊上几本封面残破、纸张发黄卷边的旧书吸引,其中一本是《海国图志》(魏源),另一本是《普法战纪》(王韬),还有几本是清末的时务策论。 他心中一动,蹲下来翻看。摊主是个戴着破毡帽、满脸风霜的老头,靠着墙根打盹,见他是个学生模样,才掀了掀眼皮,哑着嗓子道: “小先生,看看?都是老书,讲外洋地理兵事、强国之道的,如今……看看也好,知己知彼嘛。” 老头的话含糊,但那双浑浊眼睛里闪过一丝与他衰老外表不太相称的锐利,随即又黯淡下去,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林怀安正低头翻看那本《海国图志》的序言,“是书何以作?曰:为以夷攻夷而作,为以夷款夷而作,为师夷长技以制夷而作。” 熟悉的字句,此刻读来,别有一番沉重滋味。 忽听前方一阵骚动,伴随着略显激昂、却因紧张而有些变调的青年嗓音。 只见几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学生装、臂戴“抗日救亡”白布袖章的青年学生,正站在一个稍高的石阶上,向渐渐围拢过来的市民散发油印的传单,并高声演讲。 声音在嘈杂的街市上断断续续传来,时而被车马声、叫卖声打断: “……同胞们!父老乡亲们! 明日就是中元节,我们祭奠先祖,寄托哀思,此乃人伦大义! 然今日祭祖,我辈更当时时铭记,自甲午以来,为抗御外侮、保家卫国而牺牲的万千忠魂! 他们血洒疆场,魂佑华夏! 如今,倭寇狼子野心,占我东北,侵我热河,陈兵关外,虎视眈眈!我北平已成前线! 岂能再醉生梦死,浑噩度日? 岂能任由敌寇铁蹄,再践踏我先烈用鲜血守卫的河山!……” “……故宫国宝南迁,是政府不得已而为之! 国宝珍贵,自当竭力保护! 但我们要问,比金石书画更珍贵的,是什么? 是民心! 是士气! 是四万万人宁死不屈的抗争之志! 是脚下这片祖宗留下的土地! 国宝可南迁,而我北平人民、我华北人民、我全中国同胞抗击日寇、守卫家园之决心,不可迁!亦绝不能迁!……” 演讲者是个戴着眼镜、面色苍白却目光灼灼的瘦高个青年,情绪激动,声音嘶哑,额头上沁出汗珠。 围观的市民越聚越多,神情各异,有的面容肃然,默默点头;有的眼神茫然,似懂非懂;有的情绪被带动,跟着低声应和;有的则紧张地左顾右盼,生怕惹来麻烦,悄悄往人堆外围挪动。 林怀安看到,在人群不远处,几个穿着黑色警服、戴着大檐帽的警察抱着胳膊站着,冷冷地看着,交头接耳,脸上没什么表情,并没有立刻上前驱散。 这与以往对待社会的集会、街头演讲往往如临大敌、动辄驱赶抓人的态度,似乎有所不同。 政府似乎在默许,或者说,是有限度地、小心翼翼地允许这种借民俗节日抒发抗敌情绪、凝聚人心的行为,作为一种特殊的、非常时期的舆论引导和情绪宣泄口。 “让开!都让开!围在这里做什么!堵着道了!” 一声粗鲁的喝骂打破了略显悲壮的气氛。 几个穿着绸衫、歪戴帽子、一脸横肉的地痞模样的人挤了进来,为首一个脸上有疤、敞着怀露出刺青的汉子,伸手就去推搡演讲的学生,“妈的,叽叽歪歪吵死了!大过节的不让人安生!搞什么乱!” 学生被推得一个趔趄,手中的传单撒了一地,他扶了扶眼镜,怒目而视:“我们宣传抗日,唤醒民众,何乱之有?!” “抗日?抗你妈的头!” 疤脸汉子啐了一口浓痰,差点吐到学生脚上,“老子就知道你们在这儿瞎嚷嚷,耽误老子生意,也堵了老子们的财路! 再不走,信不信老子把你们这破摊子掀了,把你们都扔进局子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