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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烽火淬青春:钢铁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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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烽火淬青春:钢铁誓言:第120章:“瑞昌祥”绸缎庄的学问

下午的客人更多了。 海淀镇虽不比北平城里繁华,但也是大镇,人来人往。 绸布庄的生意,说不上红火,但也细水长流。 林怀安继续观察。 他发现,铺子的经营,有一套看不见的规则。 比如定价。 同样的杭纺,卖给阔少是一角二分,卖给老秀才,老张会“悄悄”说:“您是老主顾,给您算一角一。” 其实账本上还是一角二,那一分是老张自己贴的,为的是留住客人。 比如记账。 老周的账本分两本,一本是明账,记录每天的收支;一本是暗账,记录那些“不能明说”的往来——比如给某位太太的“回扣”,给某位管事的“孝敬”,给地痞流氓的“保护费”。 暗账上的数字,触目惊心。 又比如人情。 下午来了个中年汉子,穿得普通,但老张一见,立刻堆着笑迎上去:“赵管事,您今天怎么有空?” “扯点布,给家里小子做衣裳。” 赵管事大咧咧地说。 老张麻利地量了布,包好,递过去:“您拿好。” “多少钱?” “什么钱不钱的,您拿去穿!” 老张摆摆手。 赵管事也不推辞,拎着布走了。 林怀安注意到,老周在暗账上记了一笔:赵管事,土布一丈,三角。 “这赵管事是?” 林怀安小声问。 “镇公所的。” 老张低声说,“管街面治安的。 这点布,是孝敬。 不给,明天就有流氓来闹事,说咱们占道经营,得罚款。” 林怀安明白了。 这铺子能开下去,不光是货好、人勤快,还得打点方方面面的关系。 每一分利润里,都含着看不见的成本。 傍晚时分,来了个特别的客人。 是个老太太,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来。 一进来,就朝老张跪下了。 “张老板,行行好,赏口饭吃吧……” 老太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孙子病得快死了,没钱抓药,求求您,赏几个钱……” 老张皱了皱眉,没动。 店里的客人都看过来,指指点点。 林怀安看着老太太花白的头发,浑浊的眼泪,心里一紧,下意识就要掏钱。 但想起早上二叔的话,他又停住了。 他看向老张,看他会怎么做。 老张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老太太: “拿去吧,给孩子抓药。” 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 老张摇摇头,对林怀安说: “看见了吧?这就是我说的,要分辨。 这老太太,是西街有名的“哭婆”,专门装可怜要钱。 她孙子是真病了,但没她说的那么严重。 她天天在街上要,要到钱,一半抓药,一半……拿去赌了。” 林怀安愣住了。 “我不是说她不该帮。” 老张说,“孩子病了,是可怜。 可你给她钱,她拿去赌,是在害她。 真要帮,该直接带她去抓药,或者给她粮食,而不是给钱。” “那您刚才……” “刚才那么多客人看着,我不给,人家会说“瑞昌祥”为富不仁,见死不救。” 老张苦笑,“做买卖的,名声要紧。 几个铜板,买个好名声,值。” 林怀安沉默了。 他突然觉得,这店铺像个小小的江湖,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权衡。 善与恶,真与假,利与义,纠缠在一起,分不清,理还乱。 晚上打烊后,伙计们收拾店铺,盘点货物。 林怀安跟着老周学对账。 账本上的数字密密麻麻,收入、支出、存货、欠款,一笔笔,一桩桩,都是铺子的命脉。 对完账,已是晚上九点。 伙计们去后院吃饭休息,林怀安跟着二叔来到账房。 账房里点着煤油灯,灯下,二叔在翻看今天的账本。 “看了一天,有什么想法?” 林崇礼头也不抬地问。 林怀安想了想,说:“二叔,我觉得铺子的经营,有些地方可以改进。” “哦?” 林崇礼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兴趣,“说说看。” “第一,是陈列。” 林怀安说,“现在的布料,是按品类摆的,杭纺归杭纺,苏绸归苏绸。 但客人来了,往往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觉得,可以按用途和价格重新陈列。” “比如,设一个“婚嫁专柜”,把适合做嫁衣的红绸、红缎放在一起,再配上花边、扣子,客人一目了然。 设一个“学生专柜”,把实惠耐穿的阴丹士林、学生布放在一起,适合做学生装。 再设一个“高档专柜”,放最好的苏绸、云锦,专门接待阔太太、大小姐。” 林崇礼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没说话。 “第二,是记账。” 林怀安继续说,“老周叔的账记得很好,但都是流水账,看得眼花。 我觉得可以改进一下,用新式簿记,分门别类,收入、支出、存货、应收、应付,都分开记。 这样一目了然,月底盘账也方便。” “还有,暗账上的那些支出,能不能想办法减少? 比如给赵管事那些人的“孝敬”,能不能固定下来,按月给,而不是每次来都要给?这样既省事,也好控制。” 林崇礼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些都是你在学校学的?” “有些是,有些是自己想的。” 林怀安老实说。 “想法不错。”林崇礼合上账本,“但你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改吗?” 林怀安摇头。 “第一,按用途陈列,是好,但得有人专门打理。 老张老李忙不过来,学徒又不懂。 雇人? 得多开一份工钱。现在生意不好做,能省则省。” “第二,新式簿记,老周不会。 他五十多了,打算盘打了三十年,你让他学新式的,他学不会,也不想学。 换人? 老周跟了我二十年,忠心耿耿,账目从不出错。 为了一本账,寒了老人的心,值吗?” “第三,那些“孝敬”,你以为我想给? 可不给行吗? 赵管事是地头蛇,不给,明天就有人来找茬。 流氓混混,给钱能打发,还算好的。 怕的是那些不给钱,而是要“入股”的,那才是无底洞。” 林崇礼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怀安,你读书多,想法新,这是好事。 但做生意,不是书本上的道理,是人情世故,是权衡利弊。 你想改,可以,但得慢慢来,得看时机,得权衡得失。” 他转过身,看着侄子: “就像你在北安河,想教人认字,想帮人脱贫,想法是好的。 可你得先想清楚,那些人愿不愿意学? 学了有没有用? 你走了,他们能不能坚持下去? 你想改变他们的命,可他们的命,真的是你能改变的吗?” 林怀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二叔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心头那团火上。 他知道二叔说得对,做生意要权衡,要算计,要妥协。 可他也知道,有些事,不能只算得失,不能只权衡利弊。 就像在北安河,他们明知道教几个孩子认字改变不了什么,可还是教了。 明知道给刘老栓五块钱救不了他的命,可还是给了。 因为那是人,是活生生的人。 是人,就不能只用生意经去衡量。 “二叔,”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您说的,我懂。 但我想试试。陈列的事,我可以帮老张老李做,不用雇人。 记账的事,我可以教老周叔,他不愿学,我帮他做。 那些“孝敬”,也许没法完全杜绝,但可以想办法减少,至少记清楚,知道钱花在哪了。” 林崇礼看着侄子,看了很久。 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明明灭灭。 许久,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欣慰,像是担忧,又像是无奈。 “怀安,”林崇礼的声音有些沙哑,“ 二叔不是不让你做,是怕你走你爹的老路。 这世道,好人难做,好事难为。 你想帮人,想改变,这没错。 但得先把自己站稳了,把自己活好了,才有余力去帮别人。” “我知道,二叔。” 林怀安轻声说,“但我想试试。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林崇礼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挥挥手: “去吧,累了,早点休息。 你想试,就试。 铺子里的事,我让你管。 但有一条,不能亏本。“瑞昌祥”是林家的根基,不能倒。” “是,二叔。” 林怀安退出账房,回到自己房间。 夜已深,海淀镇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他坐在桌前,拿出笔记本,就着煤油灯,开始写今天的观察和思考。 写着写着,他停下笔,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 表壳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滴答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想起王伦,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说“带着它,就像我在你身边”。 他合上怀表,握在手心。表壳温温的,像她的体温。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总要有人去走,去试,去改变。 就像二叔说的,得先把自己站稳了。 那他就先在“瑞昌祥”站稳,从一家绸布庄开始,从一尺布、一分钱开始,学这世道的规则,学这人情的冷暖,学这生存的艰难。 然后,再去想,怎么改变。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像一块银盘,挂在天上。 月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笔记本上,照在他年轻的脸上。 那脸上,有迷茫,有困惑,但更多的,是坚定。 八月十七日,林怀安正式开始了他在“瑞昌祥”的改进计划。 他没有大张旗鼓, 而是从最不起眼的地方着手——整理仓库。 这个提议得到了二叔林崇礼的默许,毕竟整理仓库既不伤筋动骨,又能看看这侄子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瑞昌祥”的仓库在后院西厢,三大间屋子,堆得满满当当。 布料按品类堆放,但年深日久,早已乱了套。 杭纺里混着苏绸,花缎下压着素绸,有些积压多年的陈货,甚至起了霉斑。 “这都是钱啊。” 林怀安摸着那些发霉的缎子,心疼不已。 他带着顺子和另一个小学徒,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把仓库翻了个底朝天。 清点、分类、记录。 霉坏的单独堆放,褪色的归为一类,时兴的花色放在外面,过时的花样收到里头。 又让伙计去药铺买了些樟脑丸,用纱布包了,分散放在布料之间。 第三天,林怀安拿着清点好的单子去找二叔。 “二叔,仓库清点完了。 能卖的布料一共一百四十七匹,其中时兴花样四十三匹,过时但品相完好的六十八匹,略有瑕疵的三十六匹。 完全霉坏、只能当抹布用的,有十二匹。” 林崇礼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有些惊讶:“这么细?” “我还发现,” 林怀安继续说,“咱们铺子里,夏季的薄料子存货太多,眼看入秋了,再卖不出去,又得压一年。 而秋季的厚料子,备货反而不足。” “哦?” 林崇礼抬起眼皮,“那你说怎么办?” “搞一次夏季清仓。” 林怀安说,“把那些薄料子,特别是过时花样的,降价处理。 腾出地方和本钱,进秋冬季的厚料子。” “降价?” 林崇礼皱眉,“降价就亏了。” “不降价,压在手里更亏。” 林怀安拿出自己算的账,“您看,这批薄料子,进货价平均一尺八分,现在卖一角。 咱们降到七分,甚至六分,看上去是亏,但能快速回笼资金。 用这钱进厚料子,一尺能赚两到三分。算总账,是赚的。” 林崇礼沉吟着,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瑞昌祥”从不降价甩卖,这是祖上传下的规矩——货真价实,童叟无欺。降价,有损招牌。” “不是甩卖,是“夏季酬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