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都市青春

北平烽火淬青春:钢铁誓言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北平烽火淬青春:钢铁誓言:第118章:在“瑞昌祥”绸布庄实习

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姓孙,是温泉村的老把式。 见林怀安年纪轻轻,却从温泉中学出来,又由王崇义亲自送行,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话也多了些。 “小先生是回海淀?” “是。军机处胡同” 车子出了温泉村,上了通往海淀的官道。 路宽了些,也平坦了些,但依然颠簸。 路两旁的景色在变化——从山地变成丘陵,从贫瘠的坡地变成平整的农田。 庄稼长势很好,玉米一人多高,谷子沉甸甸地垂着头。 偶尔能看到在田里劳作的农人,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闪着油光。 “今年年景不错。”孙把式说,“要是没有那些糟心事,该是个好年成。” “什么糟心事?”林怀安问。 “还能有啥?东洋人呗!” 孙把式啐了一口,“听说在山海关那边又闹腾,要咱们华北“自治”。 自他妈个屁! 不就是想吞了咱们? 还有那些当官的,一个个跟缩头乌龟似的,屁都不敢放一个!” 林怀安心里一沉。 在北安河十几天,几乎与世隔绝,差点忘了外面的世界已是烽火连天。 “小先生,”孙把式压低声音,“您是从北平来的,听说城里学生闹得厉害?” “……嗯。” “要我说,闹得好!” 孙把式忽然激动起来,“咱们老百姓没念过书,不懂那些大道理。 可学生懂! 学生替咱们说话,替咱们出气! 凭什么东洋人在咱们地盘上横行霸道? 凭什么那些当官的吃里扒外? 就该闹!闹他个天翻地覆!” 林怀安看着他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粗糙的手紧紧攥着鞭子,手背青筋凸起。 这是一个普通的中国百姓,不识字,不懂政治,但他知道谁是敌人,知道什么是屈辱。 “可是闹了,有用吗?”林怀安轻声问。 “有没有用,得闹了才知道!” 孙把式说,“不闹,人家当你是软柿子,随便捏!闹了,至少让他们知道,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 这话,和林怀安在北安河对刘三说的话,何其相似。 你强他就弱,你弱他就强。 对国家,对个人,都是一样的道理。 车子继续前行。 过了几个村子,路上的人多了起来。 有挑担赶集的农人,有推车送货的小贩,有骑自行车的学生,还有几辆汽车呼啸而过,扬起漫天尘土。 路旁的店铺也多了,茶馆、饭铺、客栈,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幌,在风中懒洋洋地飘。 中午时分,车子在一个茶棚前停下歇脚。 孙把式要了碗大碗茶,就着自带的窝头吃。 林怀安也要了茶,又买了两个烧饼,分给孙把式一个。 茶棚里人不少,多是赶路的。 几个穿长衫的先生在角落里低声议论着什么,脸色凝重。 一个报童跑进来,挥舞着报纸: “看报看报!日军增兵山海关!华北局势危急!” 茶棚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那孩子,看向他手里的报纸。 “给我一份。”一个先生招招手。 报童递过报纸,先生匆匆扫了几眼,重重叹了口气。 “怎么了?”旁边人问。 “还能怎么?日本人又提新条件了,要国军撤出河北,要成立“华北自治政府”。” 先生把报纸拍在桌上,“这哪是自治,这是要亡国!” 茶棚里炸开了锅。 “他娘的!欺人太甚!” “政府呢?政府就不管?” “管?怎么管?拿什么管?枪炮不如人,工业不如人,拿什么打?” “那就这么认了?” “不认能怎样?当年东北怎么丢的?上海怎么打的?还不是打不过!” 议论声,争吵声,叹息声,混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茶水的热气,也弥漫着无奈、愤怒和绝望。 林怀安默默喝着茶,听着。 这些声音,这些面孔,和北安河祠堂里那些茫然的眼睛,那些粗糙的手,那些卑微的愿望,重叠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景——一个内忧外患、积贫积弱的中国,一群在苦难中挣扎、在迷茫中寻找出路的中国人。 他忽然明白了,他们这半个月在北安河做的,不只是教几个孩子认字,不只是帮几户村民解难。 他们是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点燃一星微弱的火,种下一粒渺小的种子。 火会灭,种子可能不发芽。但总要有人去点,去种。点了,种了,才有希望。 “小先生,该走了。” 孙把式吃完了窝头,站起身。 车子重新上路。下午的阳光很烈,晒得人昏昏欲睡。 林怀安靠在行李上,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怀里的怀表滴滴答答,王伦的脸在眼前晃动,北安河的情景在脑中闪过,茶棚里的议论声在耳边回响。 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他网在中央。 而他,就在这网中央,一点点长大,一点点明白,自己该走什么样的路。 傍晚时分,驴车驶入了海淀镇。 比起温泉村,这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街道宽阔,店铺林立,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有穿绸衫的老板,有穿旗袍的太太,有穿学生装的青年,也有赤膊的苦力。 电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从店铺里透出来,与天边的晚霞交相辉映。 车子在军机处胡同门口停下时,林怀安下了车,付了车钱,又多给了孙把式一块银元:“孙伯,路上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孙把式千恩万谢地赶车走了。 站在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门前,林怀安忽然有些恍惚。半个月前,他从这里出发,去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半个月后,他回来了,可还是原来那个他吗? “怀安!”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林怀安转头,看见二叔林崇礼快步走出来,身后跟着爷爷。 爷爷拄着拐杖,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眼里是掩不住的欣喜。 “爷爷!二叔!”林怀安迎上去。 爷爷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瘦了,也黑了。在北边受苦了吧?” “不苦,挺好的。” 林怀安说,这是真话。身体的苦不算苦,心里的充实是真的。 “好什么好!” 二叔林崇礼哼了一声,“跑去穷山沟,跟泥腿子混在一起,能好到哪儿去?我早说了……” “崇礼!” 爷爷打断他,“怀安刚回来,先让孩子进屋歇歇!” 进了后院,来到堂屋。 晚饭已经备好了,八菜一汤,鸡鸭鱼肉俱全。 “慢点吃,慢点吃。” 爷爷不停地给他夹菜,“看给孩子饿的!在那儿肯定没吃过一顿好的!” 林怀安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忽然想起北安河祠堂里,孩子们捧着野菜粥,小口小口喝的样子。 招弟说,那是她一天里唯一的一顿饭。 “爷爷,我在北安河,看见一个女孩,叫招弟。” 他放下筷子,轻声说,“她娘死了,爹病了,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可她还想读书,偷偷跑到祠堂外面听。 我问她,为什么想读书。 她说,读了书,就能看懂借据,知道爹欠了多少钱,将来挣钱还债,不让妹妹被卖。” 饭桌上安静了。 “我还看见一个老汉,姓刘,腿摔断了,没钱治,躺在床上等死。 我们给了他五块钱,他拉着我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五块钱,在咱们家,就是一顿饭钱,可在他那儿,是救命的钱。” 林怀安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桌上,砸在每个人心里。 “怀安这是做好事,教人认字,是积德。”爷爷说。 “积德?”二叔冷笑,“爹,您知道现在外面什么世道吗?日本人盯着华北,学生整天上街闹事,政府抓了多少人! 怀安这时候往乡下跑,还教人认字,万一被人盯上,说是煽动愚民,怎么办?” “二叔,”林怀安放下筷子,“我们只是教人认字,不涉政治。” “不涉政治?” 二叔盯着他,“你教人认字,人认了字,就会看书,看报,就会想事。 一想事,就不安分了。这还不是政治?” “认字读书,是人的权利。” 林怀安声音平静,但坚定,“不能因为怕人想事,就不让人认字。” “权利?” 二叔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这世道,饭都吃不饱,谈什么权利! 怀安,你太天真了!你在学堂里学的那些,是书本上的道理!到了现实里,行不通!” “行不通,是因为没人去做。” 林怀安抬起头,看着二叔,“我去做了,发现行得通。 北安河的孩子,学了字,眼睛都亮了。 那些村民,学了算账,就知道自己被人坑了。这怎么是坏事?” “你这是惹祸上身!” 二叔一拍桌子,“刘三那种地头蛇,是你能惹的? 今天你教人认字,明天他就敢烧你的铺子!你一个人不要紧,别连累家里!” “爷爷,二叔,我不是要惹事,也不是要逞英雄。 我只是觉得,我们读了书,识了字,懂了道理,不能只关在书房里。 得走出去,看看这世道到底什么样,看看那些读不起书、吃不饱饭的人,到底在过什么日子。 然后,能做一点,是一点。” 爷爷沉默了,许久,才叹了口气:“怀安,你长大了。” 二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崇礼!”爷爷厉声喝止,“越说越不像话!” 二叔喘着粗气,不说话了,但眼神里的不满,谁都看得出来。 “不过,” 爷爷话锋一转,“既然回来了,就安心读书。 下学期的功课不能落下。还有,” 他看着林怀安,“你也不小了,该学着管点事了。 从明天起,跟你二叔去铺子里看看,学学怎么经营。 咱们林家的生意,将来还得靠你们兄弟。” 林怀安一愣,看向二叔。 林崇礼点点头:“你爷爷说得对。读书要紧,但实务也要学。 咱们林家绸布庄,在北平也算有字号,你多学着点,没坏处。” 这是要让他接触家族生意了。 林怀安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他知道这是爷爷和二叔的好意,是在为他将来铺路。 另一方面,他又想起北安河,想起那些衣衫褴褛的村民,想起他们接过一点钱粮时感激涕零的样子。 “我……我想复习一下功课,这段时间都耽误了。” 晚饭后,林怀安回到自己房间。 房间还和离开时一样,书架上的书整齐排列,书桌一尘不染,显然是天天有人打扫。 他推开窗,看着海淀镇的夜景。 灯火通明,人声隐约,是个繁华世界。 可他知道,在这繁华之外,在灯火照不到的角落,还有无数个北安河,无数个招弟,无数个刘老汉。 他从怀里掏出王伦送的怀表,表针指向晚上八点。 又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这半个月的所见所闻。 窗外街上,报童的吆喝声远远传来:“看报看报!华北危急!华北危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