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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伏台湾:海燕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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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伏台湾:海燕的使命:第0228章古画的阴影

民国四十三年,公历一九五四年,一月七日。 台北的清晨,空气里残留着昨夜未散的寒气。大稻埕的街道尚未完全苏醒,几家早点铺子刚支起炉灶,蒸笼里冒出白色的雾气,带着包子馒头甜糯的香气,在清冷的空气里弥散开。 “汲古斋”的门板还没完全卸下,只开了半扇。店面不大,光线有些昏暗,空气里浮动着陈年纸张、墨锭、浆糊和旧木器混合的味道。靠墙的架子上堆满了等待修补的古籍、字画卷轴,工作台上散落着各种工具——棕刷、排笔、裁刀、砑石、镊子,还有几碟调好的浆糊。 徐师傅坐在工作台后的一张旧藤椅上,戴着老花镜,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正在修补一本虫蛀严重的《史记》残卷。他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脸上布满皱纹,但手指修长稳定,动作不急不缓,透着一股沉浸在手艺里的专注与安宁。 门口的光线一暗。 徐师傅抬起头,透过老花镜上方看去。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提着个蓝布包袱的男人走了进来。男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癯,气质儒雅,正是隔壁街“文华颜料行”的老板,陈文彬。 “徐师傅,早。”林默涵——陈文彬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微微点头。 “陈先生,您早。”徐师傅放下手中的镊子和古籍,站起身,脸上也露出客气的笑容。对于这位新搬来不久、谈吐文雅、对古籍字画也颇有见识的邻居同行,徐师傅印象不错。陈文彬之前拿来修补的几本旧书,付钱爽快,言语间也尊重他的手艺。 “又来叨扰您了。”林默涵将手里的蓝布包袱小心地放在工作台空着的一角,“这次,有件东西,想请您老给掌掌眼,若能修补装裱,那是再好不过。” 徐师傅的目光落在包袱上:“陈先生客气了,是什么宝贝?” 林默涵解开蓝布包袱,露出里面一个桐木画匣。他打开匣盖,取出那卷《西山草堂图》摹本,在徐师傅工作台上小心地、缓缓展开。 画卷完全铺开,长约四尺,宽约一尺有余。纸色泛黄,墨色沉稳,笔法也算得上流畅,仿的是唐寅疏朗放达的笔意,远山近水,草堂掩映,意境还算清幽。但以徐师傅的眼力,一眼就看出这绝非明人真迹,纸张、用墨、皴法,都透着晚清甚至民国的摹仿痕迹,几处做旧的虫蛀和水渍也略显刻意。不过,在市面上,这也算是一幅能唬住外行、做工不错的仿古画了。 “一幅明人笔意的山水,”徐师傅看了一会儿,谨慎地评价道,“气韵尚可,只是这纸张和墨色……年代上怕是有些出入。陈先生是从哪里得来的?” 林默涵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复杂神色:“不瞒徐师傅,这是家父生前的一位故交所赠。那位世伯早年曾宦游江南,说是无意中所得,一直珍藏。去年世伯病重,家父前去探望,世伯便以此画相赠,说是留个念想。家父临终前,又将此画交与我,嘱咐我好生保管,也算是不负故人之谊。”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抚过画上一处略显破损的边缘:“只是这些年辗转流离,保存不善,你看,这边缘都有些破损,天杆地轴也松动了,覆背纸似乎也有些受潮。我想着,与其让它这样日渐朽坏,不如请徐师傅这样的高手,重新装裱一番,也好妥为收藏,以慰先人。” 徐师傅听着,又仔细看了看画的破损情况和装裱状态,点点头:“破损倒是不严重,边缘的镶料换一下就好。覆背纸确实该换了,不然潮气沁进去,损伤画心。天杆地轴重新收紧加固便是。只是……”他犹豫了一下,“陈先生,若要完全按古法,用上好材料重新装裱,这费用……” “费用不是问题。”林默涵立刻接口,语气诚恳,“徐师傅,实不相瞒,我对这画,情感大过其市场价值。只求您老用最好的材料,最精细的手艺,让它能长久保存下去。需要什么材料,您尽管说,我去置办,或者折成银钱给您。工钱也按您最高的标准来。” 徐师傅见他态度坚决,又看了看那幅画,沉吟道:“既然陈先生如此看重,老朽自当尽力。只是这重新装裱,工序繁杂,选料、托心、镶料、覆背、砑光、装杆……每一步都急不得。尤其是这覆背纸和镶料的配色、质地,都要与画心相得益彰,需要仔细斟酌。怕是要费些时日。” “需要多久?” “若是一切顺利,材料齐备,至少也得……二十天到一个月。” “可以。”林默涵毫不犹豫,“就按徐师傅您的节奏来。我不催您,只求尽善尽美。” 徐师傅见他爽快,也放下心来:“那好。陈先生信得过,老朽就接了这活儿。今日我先细细检查一遍画心,拟定个修缮和装裱的章程,列出所需材料单子,明日您再来,我们敲定细节,如何?” “再好不过。”林默涵从怀里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信封,放在工作台上,“这里是定钱,徐师傅先收着。材料单子出来,余下的费用,我一次付清。” 信封有些厚度。徐师傅没有立刻去拿,只是看了一眼,摇摇头:“陈先生,这定钱也太多了。等活儿做完,看了成品再结算不迟。” “徐师傅的手艺和为人,我信得过。”林默涵将信封又往前推了推,“您老受累,这些钱,除了工料,也多买些滋补之物,天气冷了,多保重身体。” 话说到这个份上,徐师傅也不再推辞,只是心里对这位陈先生的慷慨和尊重,又多了几分好感。他收下信封,郑重道:“陈先生放心,这画,老朽一定尽心。” 林默涵又寒暄了几句,约定明日再详谈,便告辞离开了“汲古斋”。 走出店门,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些,挑着担子的小贩,赶着上工的行人,偶尔驶过的三轮车,构成大稻埕寻常的晨景。林默涵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确认没有异常的注视或尾随,才拐进旁边一条窄巷,绕了个圈子,回到了“文华颜料行”。 阿旺伯已经开了店门,正在慢吞吞地擦拭柜台。见林默涵回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含糊地咕哝了一声“老板早”,便又低头忙自己的去了。 林默涵点点头,上了二楼。关上房门,他脸上的温和儒雅渐渐褪去,换上了沉思的冷峻。 第一步,已经迈出。徐师傅接下了这单活,而且从态度上看,至少目前没有起疑。关键在于后续——如何在不引起徐师傅警觉的情况下,将密写情报“植入”装裱过程。 他走到墙边,再次检查了暗格和发报机的隐蔽情况,然后坐到书桌前,摊开一张白纸,开始梳理接下来的步骤。 苏曼卿那边的进展,至关重要。她必须尽快摸清美军顾问团詹姆斯少校的详细情况,并创造一个合适的、能让“陈文彬”或其代理人“偶然”与詹姆斯接触上古画交易的机会。这个接触必须自然,不能有丝毫刻意。 同时,他需要为这幅《西山草堂图》编造一个更具体、更吸引人的“故事”。这个故事不仅要解释画的来源,最好还能赋予它一些“特殊”的、能勾起詹姆斯这类附庸风雅又对东方神秘故事感兴趣的外国人好奇心的元素。比如,与某位历史名人的关联,或者牵扯到某桩未解的收藏秘辛。 他的目光落在书架上一本《明清书画录》上,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构思。 下午,颜料行没什么生意。林默涵借口去进一批颜料纸张,离开了大稻埕。他先坐了一段三轮车,又在几个热闹的街市转了转,最后走进位于城中区的“东方书局”。书局很大,顾客不少,他混杂在人群中,慢慢浏览着书架,最后在历史类和艺术类的书架前停留了较长时间,挑选了几本书,其中就包括一本关于晚明江南文人结社与书画交流的论文集。 付款时,他状似无意地向店员打听:“请问,有没有关于唐寅,或者明代吴门画派比较详实的资料?最好是有些考据,涉及画作流传轶事的。” 店员是个年轻人,想了想,道:“唐寅的专论最近没有新到的。不过那边架子上有本《吴门画史丛谈》,里面有些篇章提到他的交游和作品散轶情况,先生可以看看。” 林默涵道了谢,走过去拿起那本《吴门画史丛谈》,翻了翻,果然在其中找到几处提及唐寅画作在明清易代之际流散、以及后世摹本流传情况的记载。他买下了这本书。 走出书局,天色有些阴沉,似乎又要下雨。林默涵叫了辆三轮车,报了个位于城南、相对僻静的茶馆名字。在茶馆独自坐了约莫一个钟头,喝了一壶铁观音,看完了几份当天的报纸,留意着上面的时政新闻和社会动态,特别是与美军顾问团、基隆港、以及治安相关的报道。 傍晚时分,他离开茶馆,再次换乘交通工具,确认安全后,来到了位于台北城西北方向的“明星咖啡馆”附近。 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走进了咖啡馆对面一家卖南北货的杂货铺,假装挑选蜜饯干货,目光却透过店铺的玻璃窗,观察着咖啡馆的情况。 “明星咖啡馆”的霓虹招牌已经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闪烁着暖黄色的光。透过临街的玻璃窗,可以看见里面客人不多,苏曼卿穿着墨绿色旗袍的身影偶尔在柜台后闪过。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部军用吉普,但没有看到特别可疑的监视者。 林默涵买了一包桃脯,走出杂货铺,没有过街,而是沿着街道慢悠悠地走着,拐进了旁边一条更小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家小小的、没有招牌的旧书店,门脸很不起眼。他推门进去,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书店里堆满了书,光线昏暗,只有一个戴着瓜皮小帽的老头坐在柜台后打盹。林默涵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径直走到最里面靠墙的一个书架前,手指在几本厚厚的、布满灰尘的民国旧杂志上掠过,最后停在一本《东方杂志》的合订本上。他抽出那本杂志,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香烟盒大小的纸片。 他迅速扫了一眼纸片上的内容,那是用铅笔写的几行字,字迹娟秀,是苏曼卿的笔迹: “目标常去中山北路“孔雀画廊”,每周三五下午。中间人姓黄,绰号“黄三眼”,专做洋人生意。近日目标对“有故事”的晚明小品兴趣增。可接触。三日后,画廊有新收“旧物”展。” 林默涵看完,将纸片重新夹回杂志,放回原处。又在书架前磨蹭了一会儿,拿起一本旧小说翻了翻,最后什么也没买,离开了旧书店。 纸片上的信息很有价值。詹姆斯果然有固定的艺术品消费渠道和中间人。“有故事”这个点,恰好与他准备赋予那幅画的“背景”相契合。三天后的“新收旧物展”,或许是一个制造“偶遇”或“引荐”的机会。 回到颜料行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阿旺伯已经关店回家。林默涵上了二楼,开了一盏小台灯,就着昏黄的光线,开始工作。 他先是将白天在书局买的书和杂志仔细翻阅,特别是那本《吴门画史丛谈》和那本晚明文人结社的论文集,寻找可以借用的历史细节和人物关系。最终,他构建起一个大致的故事框架: 这幅《西山草堂图》摹本,据“家父故交”所言,并非寻常仿作,而是晚明一位仰慕唐寅的江南名士(可以虚构一个历史上确有其人、但生平记载不详的文人)在明亡后,避祸山野,于某一处真实存在的“西山草堂”中,追慕先贤,感怀身世,临摹唐寅笔意而成。画成后,题有暗含反清复明思绪的诗词,因此一度被藏家秘藏,不敢示人。清末民初,此画才几经流转,落入那位“世伯”手中。而那位虚构的晚明名士,恰好与历史上几位有名的、与西方传教士有过接触的士大夫有过诗文唱和…… 这个故事,真假掺杂,有具体的时间、地点、人物(即使是虚构或半虚构的)关联,有“秘藏”、“流散”的传奇色彩,还隐约牵扯到“中西交流”的历史脉络,足以引起詹姆斯这类对中国历史和文化有猎奇心态的外国军官的兴趣。更重要的是,这个故事为这幅画的“珍贵”和“值得收藏并带离”提供了情感和历史上的依据——一幅承载着明遗民情怀、见证过历史动荡、甚至与早期中西交流隐约相关的画作,难道不是一件绝佳的、有“故事”的东方纪念品吗? 林默涵在纸上将这个故事的关键要素、时间线、关联人物一一列出,反复推敲,确保没有明显的、容易被快速查证的历史硬伤。他又设想了几种詹姆斯或其中间人可能提出的疑问,并准备好了相应的、看似合理实则模糊的应对说辞。 做完这些,夜已深了。雨打在窗玻璃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他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不仅是身体的,更是精神上的。这种在刀尖上编织谎言、每一步都需计算到毫厘的感觉,无时无刻不在消耗着他的心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雨水淋湿的、黑沉沉的街道。远处偶尔有车灯划过,像黑暗中转瞬即逝的流萤。 他的手,再次无意识地抚上胸口的位置。隔着衣衫,能感受到那枚玉佩温润的轮廓。 “明月入怀……” 他低声念出那四个字,冰冷的眸光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柔和,但很快又被更深沉的凝重取代。 三天后,“孔雀画廊”。 那将是他与那位詹姆斯少校,或者说,与那个能决定情报能否送出孤岛的关键“缝隙”,第一次间接的、隔空交锋的开始。 他必须确保,那幅经过徐师傅精心重裱、内藏绝密情报的《西山草堂图》,能够“恰如其分”地进入詹姆斯的视野,并让他产生“非此画不可”的念头。 这不仅需要精心的策划,还需要一点……运气。 林默涵关掉台灯,让自己沉入房间的黑暗之中。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黑暗中,他的眼睛依旧明亮,清醒,冷静地计算着下一步的落点。 就像潜伏在深海的海燕,等待着掠过惊涛、直冲云霄的那个瞬间。 雨,还在下。仿佛要洗净这城市所有的痕迹,却又将更多的阴影,投射在蜿蜒的街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