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台湾:海燕的使命:第0137章暗夜渡舟,隔海的电波
台北,1955年冬。
台北的冬天,湿冷入骨。这种冷不同于北方的凛冽朔风,它更像是一条无声的毒蛇,裹着海风的咸腥和亚热带特有的潮湿,顺着衣领、袖口往人的皮肉里钻,直冷到骨髓深处。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连绵的阴雨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雾之中,街灯昏黄的光晕在雨幕里显得格外无力,像是垂死之人微弱的喘息。这样的天气,是“海燕”最喜欢的时候。雨声是最好的掩护,夜色是最好的伪装。
林默涵,或者说此刻的“沈墨”,正坐在他那间位于台北城西、看似普通的商行后堂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樟木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只有在梅雨季才会出现的霉味。他穿着一身厚实的中式棉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目光却并未落在袅袅升起的热气上,而是投向了窗外那片深沉的黑暗。
他的心,此刻比这冬夜的雨还要冷,还要静。
桌上,那台被改装过的短波电台静静地躺着,黑色的外壳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它像是一头蛰伏的猛兽,只有在特定的时刻,才会睁开它那双能穿透海峡的眼睛。
距离上一次成功发出那封关于“台风计划”关键节点的情报,已经过去整整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是林默涵潜伏生涯中最漫长、也最危险的三个月。
自从“清道夫行动”之后,台湾军情局的反谍力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魏正宏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疯狂地在岛上搜寻着“海燕”的踪迹。他的特务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无孔不入。街头巷尾,茶馆酒肆,甚至寻常百姓的家门口,都可能有他们的眼睛。
林默涵的每一个同志,每一个联络点,都处于极度的危险之中。为了保护整个网络不被一网打尽,他不得不做出一个痛苦的决定——蛰伏。
像冬眠的蛇一样,彻底切断与所有人的联系,将自己深深地埋入这喧嚣城市的尘埃里。他变卖了部分产业,收缩了生意,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在动荡时局中只想保住身家性命的、唯唯诺诺的普通商人。
这三个月,他亲眼目睹了同志被捕的讯息,听闻了联络点被端掉的传闻,甚至有一次,军情局的车就停在他商行的对面,足足监视了两天。他不能动,不能有任何异常的举动。他只能将所有的焦急、痛苦和自责,像吞下烧红的炭火一样,硬生生地咽进肚子里。
他知道,他不能暴露。他这条线,是连接海峡两岸的最后一根神经。他活着,情报网就还有重建的希望;他死了,或者被捕了,那便是万劫不复。
而今晚,这根神经,必须重新跳动起来。
因为,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出现了。
三天前,一个代号“渡舟”的外围情报员,用一种最原始、也最安全的方式——在一家茶楼的留言簿上,留下了一行只有林默涵才能看懂的暗语。那行字的意思是:“台风已过,有船欲渡,时机在即。”
“台风已过”,指的是军情局那场声势浩大的“清道夫行动”风头已过,特务们的注意力开始转移。“有船欲渡”,则是一个绝密的消息:一艘悬挂着中立国旗帜的货轮,将于今夜后半夜,从基隆港秘密起锚,前往香港。而这艘船上,有他们的人,更重要的是,船上有一个小型的秘密电台,可以中转信号。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通过这艘船的电台,他们可以将一份容量巨大的、关于国民党军队在沿海岛屿最新布防的绝密情报,直接传送到大陆。这份情报,对于解放军即将展开的军事行动,至关重要。
但这同样是一个九死一生的赌局。
“渡舟”传来的消息里还提到,魏正宏似乎也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他虽然放松了对城市的高压管控,但在港口、机场等关键部位,却布下了更加隐蔽的暗桩。那艘货轮,很可能也在他们的监视视线之内。
所以,这份情报必须在货轮起锚前发出,并且只能发一次。一旦失败,或者暴露,不仅“渡舟”会牺牲,整个计划也将彻底流产。
林默涵的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了那台电台上。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在计算。
计算时间,计算风险,计算每一种可能发生的意外。
电台的功率有限,要跨越海峡,必须在信号最强的时候,也就是午夜子时,月亮升到最高处,电离层状态最稳定的时候进行。
而货轮预计的离港时间是凌晨三点。
他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窗口。
而且,他不能在自己的商行里发报。这里已经被搜查过一次,虽然没找到证据,但难保魏正宏没有留下什么后手。他需要一个全新的、绝对安全的地点。
他的脑海里迅速闪过台北城的几个备用据点。城南的废弃仓库?太显眼,容易被当成流浪汉的聚集地而被巡逻队打扰。东郊的农舍?距离港口太远,信号衰减严重。最后,他的目光锁定在了西海岸的一处废弃的灯塔上。
那是一座日据时代留下的老建筑,位于淡水河口附近的一处悬崖上。地势高,视野开阔,距离港口的距离也适中。最重要的是,那里荒凉偏僻,人迹罕至,是躲避风雨和监视的绝佳地点。
决定就在这里。
林默涵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走到墙边,掀开一幅普通的山水画,露出后面一个隐蔽的保险柜。打开保险柜,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叠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文件,和一个精巧的发报机核心组件。
他将文件和组件放进一个aterproof的皮箱里,然后换上一身黑色的雨衣,戴上一顶压得很低的帽子,将面容隐没在阴影之中。
一切准备就绪。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间陪伴了他三年的屋子,眼神中没有留恋,只有一种决绝的平静。他知道,这一去,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午夜的钟声,在远处的教堂里幽幽地响了十二下。
林默涵提着皮箱,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商行,消失在台北湿冷的雨夜里。
从台北城西到淡水河口的灯塔,有二十多公里的路程。
林默涵没有选择坐车。在这个戒备森严的夜晚,一辆深夜行驶的汽车反而更容易引起军情局巡逻队的注意。他选择了一条更为隐蔽的路线——沿着淡水河的支流,穿过一片片荒芜的芦苇荡和废弃的渔村。
雨水打在他的雨衣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和着脚下踩碎枯枝败叶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耳朵却异常灵敏,捕捉着四周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走了约莫一个小时,他来到了淡水河口附近。海风夹杂着咸湿的水汽迎面扑来,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远处,那座废弃的灯塔在黑暗中矗立着,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俯瞰着这片波涛汹涌的海峡。
就在他准备向灯塔靠近时,他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他的直觉,那在无数个生死关头救过他性命的直觉,在此刻发出了尖锐的警报。
不对劲。
太安静了。
这片荒凉的河口,除了风声和雨声,竟然连一声虫鸣都没有。这是一种死寂,一种被人为刻意营造出来的死寂。
林默涵的心猛地一沉。他迅速闪身躲进一块巨大的礁石后面,屏住呼吸,将自己完全融入黑暗。
他没有动,只是用眼睛的余光,像最耐心的猎人一样,一寸一寸地扫视着前方通往灯塔的小路。
果然。
在距离灯塔入口大约五十米的一片灌木丛后,他看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反光。
那是一支枪的瞄准镜,在月光下偶然反射出的一点寒光。
有人!
魏正宏果然在这里布下了陷阱!
林默涵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他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某个环节出了差错,暴露了行踪。但很快,他冷静下来。如果他们真的掌握了确切证据,现在包围他的就不是一两个狙击手,而是整个军情局的特务了。
他们是在钓鱼。
他们知道“海燕”一定会想办法联系那艘货轮,所以在这里设下了埋伏,等着他自投罗网。
好一个魏正宏!真是阴魂不散!
林默涵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他不能去灯塔了。一旦他出现,就会立刻成为靶子。
但是,情报必须发出!
他的目光开始在周围搜寻。除了灯塔,还有没有其他地方可以架设电台?必须地势高,信号好,而且要能避开那些狙击手的视线。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悬崖下方。
那是一片嶙峋的礁石滩,海浪正一波波地扑打着悬崖的基座,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那里,是狙击手视线的死角。但是,那里太过危险,稍有不慎,就会被卷入大海。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子时已过,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林默涵咬了咬牙。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像一只灵巧的壁虎,贴着悬崖边的岩石,小心翼翼地向下攀爬。湿滑的岩石和尖锐的棱角不断地刮擦着他的身体,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不发出声音,如何稳住身体上。
终于,他找到了一个相对隐蔽的、被海浪冲刷出的天然岩洞。这里可以遮风挡雨,也能避开上面的视线。
他迅速打开皮箱,组装好电台。天线被他用尽力气,抛到了悬崖边的一块突出岩石上,尽量让它伸展开来。
一切就绪。
他深吸一口气,戴上了耳机。耳机里充满了电流的嘶嘶声,像是这暗夜里的风声,又像是海峡对面亲人急切的呼唤。
他开始按键。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一串串无声的电波,承载着用无数同志鲜血和生命换来的绝密情报,从这个小小的岩洞里发出,穿透雨幕,穿透云层,向着遥远的北方,向着那片魂牵梦绕的红色土地,飞去。
与此同时,那艘停泊在基隆港的秘密货轮上,“渡舟”也收到了信号。他立刻开始操作船上的中转电台,将信号放大,再次发出。
海峡两岸,在这一刻,通过无形的电波,紧密地连接在了一起。
灯塔上,魏正宏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他的目光阴鸷地盯着下方漆黑的悬崖和海面。
“报告长官,有信号!”一名监听员突然紧张地报告。
魏正宏的眼睛瞬间亮了。“在哪里?!”
“信号源……信号源非常微弱,而且很不稳定。初步判断,就在灯塔附近,但……具体位置无法精确定位。信号似乎是从悬崖下方传来的。”
“悬崖下方?”魏正宏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好一个“海燕”!果然狡猾!给我封锁整个海岸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特务们立刻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饿狼,冲下了灯塔,向着悬崖下方摸索而去。
岩洞里,林默涵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汗珠。发送这样大容量的情报,对体力和精神的消耗都是巨大的。更要命的是,他能听到上方传来的嘈杂人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知道,敌人已经发现他了。
但他不能停。还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了!
终于,最后一组密码发送完毕。耳机里传来了一阵短暂的、清晰的摩尔斯电码回执。
那是来自对岸的确认信号:“收到。平安。珍重。”
仅仅六个字,却让林默涵一直紧绷的神经,瞬间得到了最大的慰藉。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
他迅速拆解电台,将核心组件和那叠文件重新装进皮箱。然后,他站起身,看向了眼前这片波涛汹涌的大海。
身后,杂乱的手电筒光束已经照到了岩洞的入口。
“他在那里!”
“别动!举起手来!”
喊叫声和枪栓的拉动声混杂在一起。
林默涵没有回头。他提着皮箱,一步步走向悬崖的边缘。海风呼啸着,吹乱了他的头发,掀起了他的雨衣。
他站在悬崖边,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海水,浪花在月光下翻滚着白色的泡沫。
魏正宏带着人,气喘吁吁地赶到了悬崖边。当他看到那个站在悬崖边缘的黑色身影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林默涵……不,沈老板,”魏正宏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嘶哑,“你逃不掉的。跳下去,也是死路一条。”
林默涵缓缓转过身,月光下,他的脸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他看着魏正宏,忽然笑了笑,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魏局长,你输了。”
“我输了?”魏正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都被我逼到绝境了,还说是我输了?”
“你抓住的,只是一个“沈墨”。”林默涵的眼神清澈而坚定,“而“海燕”……已经飞越了这片海峡。”
说完,他不再看魏正宏那张因愤怒和不甘而扭曲的脸,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北方。那里,是他的祖国,是他的信仰所在。
他挺直了脊梁,像一名即将接受检阅的士兵,然后,决然地、纵身一跃。
黑色的雨衣在风中划出一道孤绝的弧线,瞬间便被无尽的黑暗和冰冷的海水吞没。
“不——!”魏正宏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冲到悬崖边,只看到翻滚的浪花,和那盏在海风中摇曳不定的、来自对岸的微弱航标灯。
雨,还在下。
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罪恶与秘密,都冲刷得干干净净。
1955年冬,潜伏台湾三年的中共传奇情报员“海燕”,在发出最后一份关乎国家命运的绝密情报后,于台北淡水河口壮烈牺牲,时年三十二岁。
他的名字,和他的传奇,如同那晚穿透雨幕的电波,永远地镌刻在了共和国隐蔽战线的丰碑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