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辛夷觉得自己快疯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快疯了。 凌晨两点，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海外子公司的财务报告，一份是竞争对手的尽调资料，还有一份是父亲发来的“最后通牒”——“下周必须回家一趟，有事面谈。” 她当然知道“有事面谈”是什么意思。 曹家是做传统制造业起家的，到她父亲这一代，已经有了三家工厂、两家贸易公司、一个物流园。在老家那个三线城市，曹家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可那是老家的标准。放到龙胆科技面前，曹家的产业连个零头都比不上。 父亲不甘心。 从曹辛夷进龙胆科技第一天起，父亲就念叨：什么时候让公司采购咱们家的原材料？什么时候让公司投资咱们家的新厂？什么时候让公司…… 曹辛夷每次都敷衍过去。不是她不想帮家里，是帮不了。龙胆科技的供应链体系早就成熟了，供应商都是精挑细选的，凭什么为了“自家关系”换掉？她要是开口提这个，以后还怎么在公司待？ 可父亲不理解。在父亲眼里，她进了龙胆科技，当了高管，就应该给家里谋好处。这是他们那一代人的逻辑——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手机响了。曹辛夷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叹了口气，接起来。 “爸。” “辛夷，下周回来的事定了没有？” “定了定了，下周六回去。” “那就好。”父亲顿了顿，“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曹辛夷揉着太阳穴：“爸，那个事我跟您解释过了，真的不行。龙胆科技的供应商体系不是我能动的，您那批原材料……” “我知道我知道。”父亲打断她，“不就是价格问题吗？我可以降点价，比市场价低五个点，行不行？” “不是价格的问题……” “那是啥问题？你们那个采购负责人，叫啥来着？你跟他吃顿饭，送点礼，不就搞定了吗？” 曹辛夷深吸一口气：“爸，现在是法治社会，不是您那个年代了。” 父亲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辛夷，你是不是觉得爸给你丢人了？” “不是，爸……” “行，我知道了。”父亲挂了电话。 曹辛夷看着手机屏幕，忽然有种想摔东西的冲动。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骑着自行车送她上学，夏天热得满头汗，冬天冷得直搓手。那时候她觉得父亲是天下最厉害的人——什么都会修，什么都懂，天塌下来有他顶着。 后来她长大了，见识了更大的世界，才知道父亲其实没什么本事。他那个厂子能开起来，是因为赶上了好时候；能撑到现在，是因为当地没什么竞争。把她送到国外读书，几乎掏空了家底。 可她出国的时候，父亲站在机场送她，笑着挥手，一句“好好学习”都没说，就说了两个字：“保重。”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父亲哭。 回国以后，她进了龙胆科技，一路走到今天。父亲从不说她什么，只是偶尔打电话问：“累不累？钱够不够花？什么时候带男朋友回来？” 直到去年。 去年曹家的厂子出了点问题——大客户跑了，现金流吃紧，眼看就要撑不下去。父亲急得头发白了一半，最后找上她，问她能不能帮忙在龙胆科技找点机会。 她试了。 她把父亲厂里的原材料数据做了详细对比，提交给采购部。采购部研究了三天，回复说：品质达标，但产能跟不上，没办法批量采购。 她把结果告诉父亲。父亲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从那以后，父亲变了。每次打电话，都会有意无意提起“那个事”。她解释一次，父亲沉默一次；她解释两次，父亲还是沉默。 她知道父亲在想什么——你是高管，你是自己人，你怎么可能帮不上忙？你是不是不想帮？ 可她是真的帮不上。 书房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曹辛夷站起来，走出去，看见龙胆草正在换鞋。 “你怎么来了？”她有些惊讶。 “加班路过，看见你书房灯亮着。”龙胆草走过来，“这么晚还不睡？” “睡不着。”曹辛夷转身回书房，“你要喝什么？” “随便。” 曹辛夷倒了杯水给他，自己在椅子上坐下。龙胆草看了看桌上摊开的文件，问：“海外子公司的事？” “嗯。”曹辛夷点点头，“财务报告有点问题，我在对账。” 龙胆草在她对面坐下，拿起那份报告翻了几页，眉头皱起来：“这个数字……” “你也看出来了？”曹辛夷苦笑，“我也觉得不对，但那边说是汇率波动造成的。我让财务再核算一遍。” 龙胆草点点头，把报告放下。他看着曹辛夷，忽然问：“你爸那边，是不是又找你了？” 曹辛夷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刚才打电话的时候，我在楼下。”龙胆草说，“你声音太大了。” 曹辛夷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就是想让我帮忙。可我帮不上。” “我知道。” “他不懂。他觉得我是高管，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他不知道公司有多少规章制度，不知道那些供应商是经过多少轮筛选才定下来的，不知道我要是开口帮他，以后怎么面对采购部那些人……” 曹辛夷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发颤。 龙胆草看着她，没说话。 “我不是不想帮他。”曹辛夷低下头，“我是真的帮不上。可我说了八百遍，他就是不信。他觉得我是故意不帮，觉得我翅膀硬了看不起家里……” 她抬起头，眼眶发红：“龙胆草，你说我该怎么办？” 龙胆草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爸要的不是你真的帮忙，而是你“愿意帮忙”这个态度？” 曹辛夷愣住了。 “他那个厂子，能撑这么多年，说明他有他的本事。”龙胆草说，“他知道自己跟龙胆科技不是一个量级的，也知道那批原材料多半进不来。但他还是要问，要试，为什么？” 曹辛夷没说话。 “因为他害怕。”龙胆草说，“害怕闺女长大了，飞远了，不要家了。所以他要找点事情，让闺女跟他有联系。哪怕是为了厂子的事吵架，也是联系。” 曹辛夷听着，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说得对。”她擦掉眼泪，“我从来没想过这个。” 龙胆草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下周回去，好好跟你爸聊聊。别谈厂子的事，就聊聊你小时候，聊聊他在机场送你出国那次，聊聊这些年你有多想他。” 曹辛夷点点头，忽然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懂这么多？” 龙胆草笑了：“因为我也有爸妈。”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曹辛夷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半夜过来陪我说话。”曹辛夷说，“谢谢你听我唠叨这些破事。” 龙胆草看着她，目光柔软：“应该的。”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远处偶尔有车驶过，声音远远传来，又很快消失在寂静里。 曹辛夷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龙胆草走到她身边，并肩站着。 “龙胆草。”她忽然开口。 “嗯？” “你那天跟我说的话，是认真的吗？” 龙胆草转头看她：“哪句？” “你说……”曹辛夷顿了顿，“你说你对我有感觉。” 龙胆草沉默了一会儿，说：“认真的。” 曹辛夷转过头，看着他。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我也是。”她说。 龙胆草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咱们这算什么？”他问，“办公室恋情？” “不算。”曹辛夷也笑了，“你是老板，我是员工，这叫“潜规则”。” 龙胆草被她逗乐了：“行，那我就潜规则你一回。” 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曹辛夷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忽然觉得这一夜的疲惫都消散了。 “龙胆草。”她闷闷地说。 “嗯？” “下周回去，我爸要是问起你，我怎么介绍？” 龙胆草想了想，说：“就说我是你老板。” “然后呢？” “然后……”他低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意，“然后看他表现。他要是对我满意，下次就升级成男朋友。” 曹辛夷笑了，在他胸口捶了一下：“想得美。”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动。窗外的夜色渐渐淡了，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天亮了。”曹辛夷说。 “嗯。”龙胆草搂紧她，“新的一天开始了。” 曹辛夷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抹橙红色的朝霞，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送她去机场的那个早晨。天也是这么亮，父亲站在安检口外，笑着冲她挥手。 那时候她不懂父亲为什么笑。现在她懂了。 因为父亲知道，她要去飞了。 而她也会记得，不管飞多远，总有一个地方，有一个人，在等她回来。 “龙胆草。”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让我飞，也谢谢你等我回来。” 龙胆草低下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 “一辈子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