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二个星期六，龙胆科技的人力资源部终于如愿以偿。 九里香把团建日期定在这天，已经足足准备了两个月。从地点选择到项目安排，从预算审批到人员统计，她几乎把每一个细节都抠了三遍。结果临出发前三天，报名人数还差十二个。 “他们是不是故意的？”九里香拿着报名表，眉头拧成麻花，“拓展训练，不来。温泉度假，不来。野外烧烤，不来。我连剧本杀都安排上了，这帮人还想怎么样？” 曹辛夷正在旁边整理财务报表，头也不抬地说：“九里姐，你有没有想过，大家可能就是单纯不想团建？” “不想也得想。”九里香把报名表拍在桌上，“团队凝聚力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得培养。五彩绫镜刚上线，接下来还有国际业务要拓展，人心要是散了，队伍怎么带？” 曹辛夷抬起头，看着她笑了笑：“那你打算怎么办？” 九里香沉默了三秒钟，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二十分钟后，龙胆草的办公室里，三个女人围坐成一圈。 “所以，”龙胆草听完九里香的陈述，表情有些微妙，“你的意思是，让我亲自打电话动员？” “不是动员。”九里香纠正他，“是表率。老板都去了，底下人好意思不去吗？” 曹辛夷在旁边补刀：“而且你最近天天加班，也该出去透透气。姚浮萍昨天跟我说，你再这么熬下去，迟早要进ICU。” 龙胆草嘴角抽了抽：“她原话是什么？” “她说，“龙胆草那个工作狂，早晚把自己作死”。”曹辛夷如实转述。 林晚在一旁没忍住笑出了声。 龙胆草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行吧。名单给我，我打电话。” 九里香立刻把准备好的名单递过去，笑容满面：“不用全打，挑几个关键岗位的就行。我已经标注好了，技术部重点，研发部重点，市场部……” “九里，”龙胆草打断她，“你准备了多久？” “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龙胆草指着名单上的名字：“这些人不去团建，不是不想去，是没时间去。五彩绫镜上线前的冲刺，姚浮萍带队熬了二十天。姚厚朴那段时间吃住都在公司，他女朋友差点要跟他分手。林晚刚调到公益科普那边，两边跑，每天睡眠不足六小时。曹辛夷为了海外谈判，连续三周没休过周末。” 他顿了顿，看着九里香：“九里，团建的初衷是让大家放松，不是制造新的压力。你报的这些项目——拓展训练、剧本杀、野外烧烤——听上去是挺好玩，但对一个连续加班两个月的人来说，最好的放松就是什么都不干，在家睡两天。” 九里香愣住了。 曹辛夷和林晚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九里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头看着那份精心准备的名单，忽然觉得自己这两个月的努力，好像真的跑偏了方向。 “那……”她抬起头，难得有些不确定，“那现在怎么办？取消？” “不用取消。”龙胆草站起身，“改一下方案就行。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找个安静的地方，能爬山能钓鱼，能睡觉能发呆，愿意参加的参加，不愿意参加的不强求。预算照常批，就当是给大家发福利了。” 他说完，拍拍九里香的肩膀：“辛苦了。下次遇到这种事，先问问大家想要什么，别自己想。” 九里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 “曹辛夷，”她忽然开口，“我以前是不是也挺烦人的？” 曹辛夷认真想了想：“是有点。” 九里香瞪她一眼。 “但你改得快。”曹辛夷笑着补了一句，“这才是最重要的。” 三天后，团建地点改成了郊外的“云栖山庄”。 那是一个藏在山里的度假村，没有拓展训练，没有剧本杀，只有几栋木屋、一片湖、一条爬山的小路。九里香按照龙胆草的建议，把行程改成了“自由活动”——想爬山的爬山，想钓鱼的钓鱼，想睡觉的睡觉，什么都不想干的就在木屋里发呆。 报名人数从三十七暴涨到六十二。 出发那天早上，公司门口停了三辆大巴。姚浮萍第一个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戴上眼罩就开始睡。姚厚朴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两袋零食，被同组的同事调侃“这是去春游还是去投喂”。 林晚来得晚，上车时只剩最后一排的空位。她刚坐下，旁边就有人递过来一瓶水。 “谢谢。”她接过来，才发现是曹辛夷。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 自从那件事之后，她们的关系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状态。不是敌人——曹辛夷在关键时刻选择了替她保密，后来又主动和她和解。但也不是朋友——那层信任的裂痕还在，谁都不知道该怎么修复。 “你那边最近怎么样？”曹辛夷先开口。 “还行。”林晚说，“公益讲座做了几场，反馈不错。下周要去郊区学校，给孩子们讲网络安全。” “辛苦。” “还好。比写代码轻松。” 曹辛夷笑了一下：“你以前可是写代码的人。” 林晚沉默了几秒，也笑了：“以前的事，别提了。” 车开了。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郊区田野，又变成起伏的山峦。林晚看着窗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这是她来龙胆科技之后，第一次参加集体活动。 以前是没资格，后来是不敢。现在呢？ 她不知道。 两个小时后，大巴在云栖山庄门口停下。 九里香第一个跳下车，手里拿着房卡开始分发。六十二个人，三十二间房，她提前排好了住宿表，把平时关系好的安排在一起，把平时有矛盾的尽量隔开。 “林晚，你和曹辛夷一间。”九里香递过来一张房卡，“308，湖景房。” 林晚愣了一下，看向曹辛夷。曹辛夷脸上没什么表情，接过房卡说：“走吧。”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落地窗外是一片湖水，阳光照在上面，波光粼粼。 曹辛夷把行李放下，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饿不饿？” “还行。” “那去爬山吧。”她转过头，“我刚才看见有条小路，通到山顶的。听说风景不错。” 林晚看着她，有些意外。从什么时候开始，曹辛夷会主动约她一起活动了？ “走不走？”曹辛夷又问了一遍。 “走。” 山不高，小路也不难走。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地往上爬。曹辛夷走在前面，林晚跟在后面，中间隔着三五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爬到半山腰，曹辛夷忽然停下来。 “林晚，”她背对着她，声音有些轻，“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那段时间，你每天晚上加班到那么晚，是真的在干活，还是在……做那些事？” 林晚沉默了很久。 “都有。”她最后说，“一开始是真的在干活。后来……后来任务来了，就变成边干活边做那些事。再后来，我就不太分得清了。” 曹辛夷转过身看着她。 “那你还记得吗？有一回你胃病犯了，我给你泡咖啡，泡的是热的。你喝了之后说，这是你喝过最好喝的咖啡。” 林晚愣住了。 她当然记得。那天晚上她疼得满头冷汗，曹辛夷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盒胃药，又去茶水间泡了一杯热咖啡。她喝的时候，曹辛夷就坐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她“不懂照顾自己”，说“以后加班记得吃饭”，说“实在不行就早点回去休息”。 那些话，她记了很久。后来每次犹豫要不要收手的时候，那些话都会冒出来，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我记得。”她的声音有些哑。 “那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回我的吗？” 林晚摇摇头。 曹辛夷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说，“曹辛夷，你人这么好，以后谁娶了你谁有福气”。我说，“那你娶我啊”。你说，“我是女的”。我说，“女的也行”。” 林晚愣住了，然后忍不住笑出声。 “我那时候是不是挺傻的？” “是挺傻的。”曹辛夷笑着说，“但傻得挺可爱的。” 两个人对视着，笑着笑着，眼眶都有些红。 “林晚，”曹辛夷走到她面前，伸出手，“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曹辛夷，龙胆科技市场部总监。你呢？” 林晚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几秒，握住了它。 “林晚，龙胆科技数据安全公益科普……打杂的。” “打杂的？” “暂时是。”林晚笑了笑，“以后会升职的。” 山顶的风景确实很好。整个云栖山庄尽收眼底，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像一幅水墨画。两个人站在山顶，吹着风，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曹辛夷忽然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想问你那个问题吗？” 林晚摇摇头。 “因为我一直觉得，你欠我一个解释。”曹辛夷看着远方，“不是解释你为什么做那些事——那些我后来都知道了。是解释你为什么对我好。”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轻：“你对我好的那些时候，是真的，还是假的？” 林晚沉默了很久。 “真的。”她最后说，“都是真的。” 曹辛夷转过头看着她。 “我知道你不信。”林晚苦笑了一下，“换我我也不信。一个间谍，对人好，能有什么目的？可我那时候真的没想那么多。你递给我的那杯咖啡，是真的。你跟我说的那些话，是真的。我胃疼的时候你陪着我的那个晚上，也是真的。”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我不是那个身份，如果我们只是普通的同事，我们会不会成为朋友。我想了很久，答案是会。” “为什么？” “因为你傻。”林晚看着她，“明明那么精明的一个人，偏偏对我掏心掏肺的好。我看得出来，你对别人不是这样的。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对我好，但我知道那是真的。” 曹辛夷没说话。风吹起她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我那时候想过收手。”林晚说，“不止一次。每次你对我好的时候，我就想，要不别干了，找个机会跟龙胆草坦白，哪怕被开除呢，至少能堂堂正正地跟你做朋友。可后来……后来他们拿我家人威胁，我就知道没退路了。”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曹辛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只是……” “只是没办法。”曹辛夷接上她的话。 林晚抬起头，看着她。 曹辛夷伸出手，轻轻抱了她一下。 “行了，别说了。”她的声音有些闷，“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反正现在你也不是间谍了，我也不是傻子了，咱们重新开始。” 林晚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愣着干嘛？”曹辛夷松开她，瞪了她一眼，“抱完了，下山吃饭。饿死了。” 她说完，转身就往山下走。 林晚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曹辛夷！” “干嘛？” “谢谢你。” 曹辛夷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晚饭是自助烧烤。 六十二个人分成七八桌，烤炉支起来，肉串摆上去，啤酒打开，气氛一下子就热闹了。姚浮萍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条烤鱼，吃得专心致志。姚厚朴被几个同事拉着喝酒，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龙胆草在另一桌，正在跟几个研发部的同事聊技术。曹辛夷坐到他旁边，递过去一串烤羊肉：“老板，尝尝，我烤的。” 龙胆草接过来咬了一口，表情有些微妙：“有点咸。” “咸就对了。”曹辛夷笑着说，“我故意的。让你平时老使唤我。” 龙胆草无奈地看着她，忽然发现林晚也坐过来了。 “林晚，公益讲座那边，下周去郊区学校？”他问。 “对。”林晚点点头，“那边的孩子们接触网络早，但安全意识比较薄弱。我准备讲几堂基础的防骗课，顺便给家长也开个讲座。” “需要支援吗？” “暂时不用。需要的时候跟您开口。” 龙胆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九里香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怎么样？这次团建还不错吧？” “不错。”曹辛夷说，“就是有点累。” “累？”九里香瞪她，“你什么都没干，就是爬了个山，累什么？” “爬山不累吗？” 九里香懒得理她，转向龙胆草：“老板，下周有个行业峰会，邀请函发过来了，让你去讲五彩绫镜的案例。你去不去？” “什么时候？” “下周四，全天。” 龙胆草想了想：“让姚浮萍去吧。她更懂技术细节，讲起来比我清楚。” 九里香点点头，记在本子上。 月亮升起来了。山里的夜很静，只有虫鸣和偶尔的笑声。烧烤的炭火还在燃着，红通通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暖融融的。 林晚坐在那里，看着周围这些人，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半年前，她还是个间谍，每天活在谎言和恐惧里。三个月前，她身份暴露，差点被扫地出门。现在，她坐在这里，和他们一起吃烧烤，聊天，像真正的同事一样。 她看向曹辛夷。曹辛夷正在跟龙胆草抢最后一条烤鱼，抢得不亦乐乎。她看向姚浮萍。姚浮萍已经吃完烤鱼，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她看向姚厚朴。姚厚朴被灌得差不多了，正被几个同事架着往房间走。 她又看向九里香。九里香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件满意的作品。 林晚忽然明白了。 这就是九里香想要的“团队凝聚力”。不是什么拓展训练，不是什么剧本杀，就是这样一个晚上，一群人，坐在一起，吃吃喝喝，说说笑笑。没什么目的，没什么KPI，就是待在一起。 足够了。 “林晚。”曹辛夷忽然叫她。 “嗯？” “明天早上，陪我去湖边跑步吧。” 林晚愣了一下：“你？跑步？” “怎么了？不行吗？” “行是行……”林晚看着她，“但你确定你能起得来？” 曹辛夷想了想，说：“那还是算了。睡觉重要。” 林晚笑了。 月亮越升越高，山里的夜越来越静。烧烤摊渐渐散了，人们三三两两地回房间。林晚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的背影，忽然想起山顶上曹辛夷说的那句话——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她想，也许真的可以。 第二天下午，大巴载着六十二个人返回城市。 车上安静了许多，大部分人都睡着了。姚浮萍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那副眼罩，睡得人事不省。姚厚朴靠在她肩膀上，嘴角还挂着口水。曹辛夷坐在林晚旁边，头靠着窗户，也睡着了。 林晚没睡。她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想着昨天和今天发生的一切。 爬山时的对话，山顶上的拥抱，烧烤时的笑声，湖边没有跑成的步。这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拼凑在一起，忽然就有了意义。 车开进市区的时候，曹辛夷醒了。 “到了？” “快了。” 曹辛夷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忽然说：“林晚。” “嗯？” “以后每个季度，咱们都出来一次吧。” 林晚看着她：“团建？” “不是团建。”曹辛夷说，“就咱们俩。找个地方，爬爬山，发发呆，聊聊天。” 林晚沉默了几秒，笑了。 “好。” 车停在公司门口。人们陆续下车，各自散去。林晚站在路边，看着曹辛夷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忽然想起一句以前看过的话—— 有些路，要一个人走。有些路，要有人陪着走。 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走什么样的路。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