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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彩绫镜:番外第40章暗礁与浮标

曹辛夷发现林晚的异常,是在一个周三的深夜。 那晚她为了赶一份海外合作方的法务文件,留在公司加班到十一点。离开时,整层楼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还亮着,办公区陷入一种电子设备休眠特有的低沉嗡鸣。 她习惯性地检查了一遍前台——这是父亲从小灌输给她的职业习惯:“管理公司要从门口开始,因为问题往往最先出现在最容易被忽视的地方。” 前台的电脑已经锁屏,接待日志整齐地摆在左手边第二个抽屉。曹辛夷正准备离开,余光瞥见一抹微弱的光线,从右侧走廊深处的复印间门缝里漏出来。 这么晚了,谁还在用复印机?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门虚掩着,透过缝隙,她看见林晚背对着门站在复印机前,机器正吞吐着纸张。女孩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米色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看上去比白天更加单薄。 这本来没什么。实习生加班复印资料,在龙胆科技是常事。 但曹辛夷注意到两个细节:第一,林晚复印的不是普通文件,从纸张边缘露出的图表样式看,像是技术部的架构图;第二,林晚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U盘,在每复印完一批后,她会迅速将U盘插入电脑,操作几秒,然后拔下放回口袋。 整个过程流畅而警惕,完全不像一个实习生该有的状态。 曹辛夷没有惊动她,退回到走廊转角,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下了时间和地点。她想起上周姚浮萍在晨会上提到三号服务器的异常访问,又想起九里香私下说过的“林晚的背景太干净,干净得不像真的”。 复印机的嗡嗡声停了。紧接着是关灯、锁门的声音。林晚的脚步声向电梯间移动,很轻,很快。 曹辛夷等了三十秒,才从转角走出来。复印间的门锁着,里面一片漆黑。她转身走向电梯,看见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正在下降:18、17、16…… 电梯停在了B2——地下停车场。 这个时间,一个实习生为什么要去停车场? --- 林晚确实去了停车场,但不是开车。 她的二手电动车停在B2最角落的充电桩旁,旁边是几辆布满灰尘的自行车和一堆废弃的办公家具。这个位置没有监控——她入职第一天就确认过。 她从背包里取出刚复印的文件,快速翻阅。都是星链项目二期的非核心技术文档:接口规范、测试用例、项目进度表。没有核心算法,没有专利代码,但足够拼凑出项目的整体轮廓。 这些是她今晚“加班”的理由——姚浮萍下午随口说了一句“这些资料你有空可以看看,对理解项目有帮助”,她就真的留下来复印了。 表现出过度勤奋,有时候是最好的伪装。 但真正重要的东西不在这些复印件里。 林晚从背包夹层摸出那部加密手机,开机,输入十六位密码。屏幕上跳出三条未读信息,都来自同一个加密号码。 第一条:“用户画像数据进展?” 第二条:“周末老地方见。” 第三条,十分钟前刚发的:“注意你身后。” 林晚的手指僵住了。她猛地回头,停车场空无一人,只有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远处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声,有人从楼上下来了。 她迅速关掉手机,拔下充电器,骑上电动车。车轮碾过水泥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拐出停车场前,她戴上了头盔的护目镜——深色镜片能遮住大半张脸。 出口岗亭的保安正在刷短视频,抬头看了一眼她的工牌,摆摆手放行。 秋夜的冷风灌进领口,林晚打了个寒颤。她拐上辅路,汇入稀疏的车流。后视镜里,写字楼的灯光一层层熄灭,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缓缓闭上。 她在第三个红绿灯右转,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进了一个老旧小区。这里的监控大多坏了,路灯也昏暗。她在七号楼前停下,锁好车,走进单元门。 三楼,左手边。钥匙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这是一间不到四十平米的一居室,家具简单到近乎简陋。林晚反锁上门,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取出另一台笔记本电脑。 这台电脑从未连接过公司网络,操作系统是她自己重装的,所有通讯都经过多层加密。 她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她这一个月来的“收获”:公司组织架构图、各部门负责人的背景资料、项目组的人员排班表、甚至包括食堂每周的菜单——任何细节都可能有用。 但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她还没拿到。 星链项目的核心算法和用户数据,都存放在姚厚朴亲自设计的“堡垒”服务器里,需要三重动态密钥才能访问。而她现在的权限,连靠近那台服务器的机房都做不到。 加密手机又震了一下。林晚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家人安好,勿念。” 她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 同一时间,龙胆科技的十八楼还亮着几盏灯。 姚浮萍的办公室里,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三个烟蒂——这是她压力大时的坏习惯。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八个窗口:代码编辑器、服务器监控日志、数据流图谱、还有一封来自蓝海科技的质询函。 “浮萍,你该休息了。” 姚厚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牛奶。他把一杯放在妹妹手边,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哥,你看这个。”姚浮萍把屏幕转向他,“林晚今天的访问记录。” 日志显示,林晚在下午三点至五点期间,访问了公司知识库中四十七个不同条目,从基础的编程教程到高级的系统架构论文,跳跃性很大,但访问时长都很短,平均每篇不到两分钟。 “像在找什么。”姚厚朴皱眉。 “或者,”姚浮萍敲了敲烟盒,又忍住没抽,“像在确认自己已知的东西。” 她调出另一份报告:“九里香给的。林晚的简历上说,她大学期间主修市场营销,辅修计算机。但她面试时回答的技术问题,水平明显超过辅修该有的程度。” “你怀疑她伪造简历?” “我怀疑一切。”姚浮萍喝了口牛奶,温度刚好,“张弛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干净。”姚厚朴摇头,“他的解释合理,技术痕迹也对得上。要么他真的无辜,要么……他比我们想象的更专业。”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CBD的摩天楼像发光的积木。 “龙胆草知道吗?”姚厚朴问。 “我没跟他说细节。”姚浮萍关掉几个窗口,“他最近忙着应付董事会和投资人,这些事我们能处理就先处理。” “但你一个人扛着压力,抽烟会更凶。” “所以你给我热牛奶。”姚浮萍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很快又消失了,“哥,如果公司真有内鬼,会是谁?” 姚厚朴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开始画关系图:核心项目组十二人,外围支持团队二十三人,实习生五个,行政后勤三十人…… “动机。”他说,“技术窃取无非三种动机:钱、仇、或者被胁迫。” “林晚看起来不像缺钱。”姚浮萍回忆着女孩朴素的衣着和那辆二手电动车,“也不像有仇。” “那就剩下第三种。” 白板上的箭头交错复杂,像一张蛛网。姚浮萍盯着那些线条,忽然说:“明天起,我让林晚参与星链二期的周会。” “什么?”姚厚朴转身,“你疯了?她现在还是重点怀疑对象!” “就是因为怀疑,才要放在眼皮底下。”姚浮萍的眼神很冷,“离得越近,越容易露出马脚。而且……如果她真是被胁迫的,也许我们能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 姚厚朴看着妹妹,最终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 “怎样?” “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比谁都心软。” 姚浮萍没有反驳。她关掉电脑,拿起外套:“走吧,送你回家。嫂子该等急了。” 经过办公区时,她瞥了一眼林晚的工位。桌面上很整洁,显示器旁摆着一小盆多肉植物,叶片饱满,在夜灯下泛着浅绿的光。 一个会把植物养得很好的人,内心应该还有柔软的地方吧。 姚浮萍这样想着,按下了电梯按钮。 --- 周四上午九点,星链二期项目周会。 林晚坐在会议桌最末端,身边是其他两个实习生。她面前摊开笔记本,手里握着笔,姿势标准得像在拍宣传照。 姚浮萍主持会议,语速很快,技术术语一个接一个。林晚努力跟上节奏,在笔记本上记下关键词:动态负载均衡、边缘计算节点、用户行为预测模型迭代3.7版…… “林晚。”姚浮萍突然点名。 “在。” “你负责整理上周的用户反馈,分类出技术问题和体验问题,明天下午给我初稿。” “好的。” “另外,”姚浮萍顿了顿,“从今天起,你每天下午四点到五点半,来我办公室做技术辅导。你基础太差,需要补课。”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骚动。几个老员工交换眼神——姚工亲自带实习生?这可是头一遭。 林晚的心脏跳得厉害。是机会,还是更深的陷阱? “有问题吗?”姚浮萍问。 “没有。”林晚摇头,“谢谢姚工。” “散会。” 人群散去时,曹辛夷特意走到林晚身边,压低声音说:“姚工很严格,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会努力的。”林晚说。 曹辛夷看着她,忽然问:“你昨晚加班到几点?我在停车场好像看见你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 “十一点左右吧。”林晚尽量让声音自然,“复印些资料。曹总也加班到那么晚?” “嗯,有份文件要赶。”曹辛夷笑了笑,那笑容礼貌而疏离,“注意身体,别太拼。”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林晚站在原地,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才慢慢收拾东西。她的手指冰凉,掌心全是汗。 曹辛夷看见她了。 看见了多少? --- 下午四点,林晚准时敲响了姚浮萍办公室的门。 “进来。” 姚浮萍的办公室比想象中简洁。两面墙是书架,塞满了技术书籍和项目文档;一面墙是白板,写满了潦草的公式和架构图;剩下一面是落地窗,俯瞰着半个城区。 “坐。”姚浮萍指了指窗边的小圆桌,自己端着咖啡杯走过来,“从基础开始。说说你对分布式系统的理解。” 接下来的九十分钟,是一场温和而残酷的拷问。姚浮萍的问题从浅入深,从概念到实践,每一个都精准地踩在林晚知识的边界上。她必须小心回答——既不能显得太笨(那会让人怀疑她怎么进的公司),也不能显得太聪明(那会暴露她的真实水平)。 她就像在走钢丝,两边都是深渊。 “今天就到这里。”姚浮萍看了眼手表,“明天继续。” 林晚松了口气,开始收拾东西。 “等等。”姚浮萍忽然说,“这个给你。” 她递过来一个U盘:“里面是一些基础教程和公司技术规范的电子版。电脑上看,别复印。” 林晚接过U盘,指尖触碰到姚浮萍的手指,很凉。 “姚工……” “还有事?” “没有。”林晚摇头,“谢谢您。” 她离开办公室,U盘在手里沉甸甸的。回到工位,她盯着这个黑色的小物件看了很久,最终没有立刻插入电脑。 直觉告诉她,这个U盘可能不简单。 也许有监控程序,也许有追踪代码,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一次单纯的“辅导”。 她把它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 晚上七点,林晚再次收到加密信息:“明晚八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四环外的一家24小时书店,二楼有咖啡区,座位之间有隔板,适合低声交谈。林晚去过三次,每次见到的都是不同的人:第一次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自称是猎头;第二次是个年轻女人,说是荆棘科技的产品经理;第三次没见到人,只拿到一个留在储物柜里的包裹。 这次会是谁? 她回复:“收到。” 然后打开租房APP,开始浏览其他小区的房源。这个地方不能住了——曹辛夷已经注意到她,继续住下去风险太大。 翻到第五页时,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北京。 林晚盯着那串数字,铃声响到第七下,她才接起来。 “喂?” “林晚吗?”是个温和的男声,“我是九里香,公司人力资源部的。”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九总好。” “不用紧张,就是做个例行回访。”九里香的声音带着笑意,“入职一个月了,还适应吗?工作上有没有什么困难?” “都挺好的,同事们很照顾我。” “那就好。我注意到你最近加班比较多,要注意劳逸结合。公司有心理咨询服务,如果需要可以随时预约,完全保密。” “谢谢九总关心。” “另外……”九里香顿了顿,“公司下个月有个新员工培训营,在怀柔的基地,两天一夜。我想推荐你去,多认识些同事,也放松一下。你有兴趣吗?” 林晚握紧手机:“有时间的话,我很愿意参加。” “好,我让助理把具体安排发你邮箱。”九里香似乎笑了笑,“好好工作,龙胆科技不会辜负努力的人。” 电话挂了。 林晚放下手机,后背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例行回访?新员工培训? 不,这是试探。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的车流。红灯亮了,车排成长龙,尾灯连成红色的河流。 这座城市有太多人在夜晚奔波,为了生计,为了梦想,或者为了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也是其中之一。 只是她的秘密更重,重到快要背不动了。 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进入休眠状态,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倒影里的女孩眼神空洞,嘴角紧绷,像一尊正在裂开的瓷像。 林晚抬手,关掉了台灯。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渗进来,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她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发麻,才慢慢挪到床边,和衣躺下。 明天还要上班。 明天还要面对姚浮萍的辅导。 明天还要去书店见不知道是谁的人。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老家的院子。院子里有棵柿子树,秋天会结满橙红色的果子。母亲会摘下来,放在窗台上晒软,等她放假回家吃。 那是三年前的秋天了。 之后父亲生病,家里欠债,她休学打工,然后接到那个改变一切的电话。 “我们可以帮你解决所有债务,给你家人最好的医疗条件。只要你帮我们做一件事。” 一件“简单”的事。 当时她不知道,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再也回不了头。 枕头湿了一小块。林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窗外,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城市的喧嚣里。 夜还很长。 而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照亮这座城市的每一面:光鲜的,阴暗的,充满希望的,和深陷泥沼的。 所有人都会继续前行,无论愿不愿意。 因为生活,从不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