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痴开天:第488章(续2)局中局,赌外赌
烛火猛烈地摇晃了一下。
沈万金脸上的笑容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苍白的惊愕。他盯着花痴开,那双永远含笑的眼里,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裂痕。
“你...在场?”
“在。”花痴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那天寅时三刻,我和爹从这间赌场离开。回家的路上,他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城南的“听涛小筑”,那是他和你约好见面的地方。”
沈万金的呼吸急促起来。
“我们到的时候,你已经在了。”花痴开继续说,“你们在三楼雅间,我在二楼楼梯拐角的暗格里。爹让我待在那里,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准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晚的每一个细节:“你们一开始谈得很好,你说名册已经交上去了,上面很满意,要给爹加官进爵。爹说,他不要官,也不要爵,只要“天局”放过花家,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然后呢?”沈万金的声音有些哑。
“然后屠万仞来了。”花痴开说,“他从窗户进来,一身黑衣,脸上戴着一张铁面具。他给了爹两个选择:要么交出花家所有赌术秘典,举家迁往西域,永世不回中原;要么...”
他深吸一口气:“要么,死。”
沈万金闭上了眼睛。
“爹选了第三条路。”花痴开的声音开始颤抖,“他笑了,笑得很轻,说:“我花千手这辈子,什么都赌过,就是没赌过命。今天,我想赌一次——赌你们“天局”,杀不了我。””
赌场内死寂无声,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沉重的呼吸。
“然后你们动手了。”花痴开看着沈万金,“你没动手,只是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屠万仞用了七十三招,我爹用了六十九招。最后一招,屠万仞的刀插进了我爹的胸口,而我爹的骰子...打碎了屠万仞的面具。”
沈万金猛地睁开眼:“面具碎了?!”
“碎了。”花痴开点头,“所以我看到了他的脸。左眼角有一道疤,一直延伸到鬓角,像蜈蚣一样。”
沈万金踉跄后退一步,扶住赌桌才站稳。他的脸色在烛光下白得吓人,嘴唇微微颤抖,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轰然崩塌。
“所以...”他艰难地开口,“这十六年来,你一直在找的,不只是真相,还有...那张脸?”
“是。”花痴开说,“我要知道,那个杀了我爹的人,到底是谁。而你——”他盯着沈万金,“你知道他是谁。那晚面具碎裂的瞬间,你也回头了。你看到了他的脸,就像我一样。”
沈万金沉默了很长时间。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这个永远温文尔雅、永远从容不迫的“财神”,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苍老。
“该你了。”花痴开提醒,“说你的秘密。”
沈万金苦笑一声:“我的秘密?我的秘密就是...我根本不叫沈万金,也不叫白无垢。我的真名,叫沈月明。”
花痴开皱眉:“这算什么秘密?”
“听完。”沈万金摆摆手,“我父亲叫沈青山,是江南最大的绸缎商。三十七年前,他卷入了一场官商勾结的案子,被诬陷贪污,判了斩立决。行刑前夜,一个男人来到死牢,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死,要么换个身份,为他做事。”
花痴开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个男人,叫花千手。”沈万金看着花痴开惊愕的脸,笑得有些凄凉,“想不到吧?你爹不仅救了我爹的命,还给他安排了新的身份、新的家业,让他从死囚变成了富商。而条件只有一个:沈家世代为花家效力,做花家在江南的眼睛和耳朵。”
“所以...”
“所以我是家生子。”沈万金说,“从出生起,我的命运就注定了——要辅佐花家,辅佐你爹,辅佐...你。十六年前那晚,我去“听涛小筑”,不是去谈判,是去...求救。”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屠万仞要杀你爹,我提前知道了消息。我想让你爹逃走,想让他带着你们全家远走高飞。但他不肯,他说有些事,躲不掉,只能面对。”
花痴开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让他说不出话。
“那晚屠万仞的面具碎裂时,”沈万金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夜晚,“我看到的脸,不是别人...是我亲弟弟,沈月白。”
“什么?!”花痴开失声。
“我弟弟从小体弱,十岁那年得了怪病,全身溃烂,命悬一线。”沈万金的声音近乎呓语,“是“天局”的人救了他,用某种邪门的法子,把他变成了...变成了屠万仞。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我,也不记得沈家。他只知道自己是“天局”的刀,指哪砍哪。”
他睁开眼睛,眼眶通红:“所以那晚我没动手,不是不想救你爹,是不敢——我怕我一旦动手,我弟弟会死。我怕...我怕我连他最后一点存在的痕迹,都保不住。”
真相如惊雷,在赌场内炸开。
花痴开愣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十六年的恨,十六年的追索,忽然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复杂,无比沉重。
他恨了十六年的人,原来也是受害者。
他追了十六年的仇人,原来是别人的弟弟,别人的亲人。
“现在,”沈万金擦去眼角的泪,重新挺直脊背,“轮到你了。判断吧,我说的秘密,是真是假?”
花痴开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他恨了十六年,以为是一切悲剧源头的男人。此刻的沈万金不再是什么“财神”,只是一个在亲情与恩义间挣扎了半生的可怜人。
“是真的。”花痴开缓缓道。
沈万金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悲凉:“那你赢了。因为我的秘密里,藏着一个陷阱——我弟弟不是十岁那年被“天局”救的,他是七岁。那年冬天,他掉进冰窟窿,是我爹用全部家产,求“天局”出手相救。”
花痴开怔住。
“所以,”沈万金说,“我说的时间是错的。这一局,你猜错了。”
四比三。
沈万金胜。
赌场内陷入死寂。
许久,花痴开才开口:“所以这十六年,你留在“天局”,是为了...”
“为了我弟弟。”沈万金说,“我想找到救他的方法,想让他变回沈月白,变回我记忆中那个爱笑爱闹的弟弟。但我越查越深,越查越绝望——“天局”用的那种法子,根本没有解药。我弟弟,永远只能是屠万仞了。”
他走到赌桌边,拿起那块玉佩:“现在,我履行诺言。你娘菊英娥,当年没有死。你爹在出事前三个月,就把她送走了——送到一个“天局”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哪里?”花痴开急切地问。
“西域,楼兰故地。”沈万金说,“那里有一座古城,叫“镜城”,城中居民全是避世之人。你娘在那里,开了一家小小的绣庄,用的...还是花家的名号。”
花痴开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落,热热的,咸咸的。十六年了,他终于知道了母亲的下落。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
“因为这一局,是我欠你的。”沈万金说,“十六年前,我没能救你爹。十六年来,我没能救回弟弟。我这一生,输掉了所有该赢的局。但至少这一局...我想让你赢点什么。”
他将玉佩放到花痴开手中:“带着这个去找她。楼兰故地在塔克拉玛干沙漠深处,没有地图,没有人带路,根本找不到。但玉佩里有机关,拧开底座,里面藏着一幅丝绢地图——那是你爹当年亲手画的。”
花痴开握紧玉佩,感觉手心滚烫。
“至于屠万仞的下落,”沈万金继续道,“他不在中原,也不在西域。他在海上——“天局”在东海有一座岛,叫“蜃楼”,专门训练杀手。你弟弟...他现在是那里的教官。”
“我弟弟?”花痴开愣住。
沈万金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还不知道吧?你娘当年离开时,已经怀有身孕。算算时间,那孩子今年...也该十六岁了。”
又一个惊雷。
花痴开踉跄一步,扶住赌桌才站稳。弟弟?他有个弟弟?十六岁,和他当年失去一切时一样的年纪?
“那孩子,”沈万金低声说,“被“天局”带走了,从小训练成了杀手。他的名字...叫花无缺。”
花痴开如遭雷击。
花无缺——这个名字,他听过。三个月前,在快活林赌场,那个连赢十三把、手法狠厉如刀的少年,就叫这个名字。当时他还觉得,那少年的眉眼,有几分熟悉。
原来...
“现在你知道了。”沈万金叹息,“所有的真相,所有的秘密。你可以选择去西域找你娘,也可以选择去东海找你弟弟,或者...继续找“天局”报仇。”
他顿了顿:“但我建议你选第一条路。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你爹不希望你活在仇恨里,我也不希望。”
花痴开沉默了很长时间。
烛火渐渐暗淡,赌场内的光越来越弱。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又抬头看向沈万金,忽然问:“你呢?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沈万金笑了,笑容里有种解脱的轻松:“我?我该做的都做了,该还的也都还了。接下来...我想去找我弟弟,哪怕只是远远看他一眼,哪怕他还是不记得我。”
他走到墙边,按下一块砖。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幽深的通道。
“从这里出去,一直走,能回到地面。”沈万金说,“夜郎七在外面等你。告诉他...我沈万金,不,沈月明,谢谢他这些年,没杀我。”
花痴开走到通道口,又停下脚步。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十六年前,我爹临终前,说了什么?”
沈万金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说...“告诉痴儿,别学我。赌徒赌一辈子,最后会发现,最该赌的,其实从来没赌过。””
通道的门缓缓合上。
花痴开站在黑暗中,手里握着那块温热的玉佩。耳边回荡着父亲最后的话,眼前浮现着母亲和从未谋面的弟弟的面容。
十六年的局,终于破了。
但他知道,新的局,才刚刚开始。
(第48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