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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痴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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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痴开天:第483章血雾判官

厚重的黑檀木门在花痴开面前缓缓开启,门轴转动发出的不是寻常的吱呀声,而是如同骨节摩擦般的诡异脆响。 门内是一片弥漫着淡红色雾气的空间。 这雾气并非烟气,而是无数细微的红色粉尘悬浮在空中,在幽暗的光线下缓缓飘移,将整个大厅笼罩在一片朦胧的血色之中。空气里飘荡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却又混合着某种昂贵的檀香,形成一种令人作呕又令人警觉的奇异气息。 花痴开站在门口,没有立即踏入。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千算”在脑海中悄然运转。 ——红色粉尘可能含有致幻成分,呼吸系统第一重过滤。 ——地面铺设深色大理石,反光异常,可能有机关。 ——空气流动轨迹显示,大厅至少有三处隐藏通风口。 ——血腥味来源分析:至少七种不同生物血液混合,其中三种为人类。 ——檀香中混杂龙涎香与麝香,旨在掩盖其他气味。 “呆子,怕了?” 身后传来阿蛮压低的声音。她握紧了袖中的短刃,眼睛警惕地扫视着这片诡异的红雾空间。 花痴开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右手,比了一个“三”的手势。 夜郎七传授的暗语:三成把握,七分凶险。 小七轻轻吹了声口哨,那声音在红雾中显得格外突兀,随即被雾气吞噬。他已经解开了腰间的特制软鞭——这是夜郎府工匠为他量身打造的武器,鞭身由九股浸过药液的牛筋编织而成,既柔韧又能解毒。 “进。” 花痴开终于迈出第一步。 靴底踩上大理石地面的瞬间,他感觉到脚下的触感不对——太滑了。这不是普通的大理石,而是经过特殊打磨,表面涂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油脂。 “地面有诈。”他低声道,同时身体重心前倾,以一种违反常理的姿势向前滑出三步,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油脂层最薄的位置。 阿蛮和小七紧随其后,三人呈三角阵型缓缓深入红雾。 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 能见度已经降到不足五步,四周的墙壁完全隐没在血色朦胧中。只有大厅深处,隐约可见一点昏黄的光晕,像是一只半睁半闭的独眼,冷冷注视着入侵者。 “欢迎来到判官殿。”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无数声音的叠合——男声、女声、老者的嘶哑、孩童的清脆,全部混杂在一起,在红雾中回荡、扭曲、重合,最后变成一种非人的诡异腔调。 花痴开停下脚步。 “装神弄鬼。”他平静地说,声音不大,却在“千算”的辅助下找到了红雾中声音传播的最佳频率,清晰穿透雾气,“判官若是只会玩这些把戏,天局未免太让人失望。” “呵呵呵……” 笑声从头顶传来。 花痴开猛然抬头。 红雾之上,天花板上悬挂着数十具“尸体”。 不,不是尸体——那些是穿着各色服饰的人偶,被细如发丝的银线吊着,在红雾中缓缓旋转。每个人偶的面部都被精心绘制,表情各异:惊恐、狂笑、痛苦、麻木……它们在旋转中相互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如同骨骼相击。 “判官掌生死,断是非。” 那叠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更近了一些。 “花痴开,你父亲花千手,赌术通神,却死于非命。你说,这是谁的过错?” 花痴开的心脏猛地一紧。 但他脸上的痴态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歪了歪头,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爹死了?谁说的?娘说他出远门了。” 装痴,是他从童年开始就磨练到极致的武器。 “出远门?”声音里带着讥讽,“去阴曹地府的远门吗?花痴开,你装傻装了二十年,不累吗?夜郎七那个老狐狸教你的第一课就是扮猪吃虎,对不对?” 红雾开始流动。 那些悬浮的红色粉尘像是有生命一般,朝着三人缓缓聚拢。花痴开敏锐地察觉到,粉尘聚集的方向正是他们呼吸最频繁的区域——这些粉尘在寻找进入他们身体的途径。 “闭气,三息。” 他低声下令,同时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捏碎。 淡绿色的药粉洒出,与红色粉尘接触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苦杏仁的味道。这是菊英娥托人送来的“清瘴散”,专门克制各种迷幻粉尘。 红雾被药粉给逼退三尺。 “哦?准备很充分嘛。”声音似乎有些惊讶,“看来菊英娥那个贱人还是有点用的。” 花痴开的眼神冷了三分。 但他依旧维持着痴态,甚至傻笑起来:“你说我娘?我娘可漂亮了,比你这些破布娃娃好看多了。”他指着天花板上的人偶。 “破布娃娃?” 声音陡然转厉。 下一瞬,天花板上的人偶全部停止了旋转。 它们的眼睛——那些被绘制出来的、毫无生气的眼睛——齐刷刷转向下方的三人。 “那就让你们看看,破布娃娃是怎么杀人的。” 第一具人偶坠落。 那是个穿着书生袍的人偶,下落的速度并不快,甚至有些轻飘飘的。但在距离地面还有一丈时,它的袖口中突然弹出两柄细长的剑,剑身泛着幽蓝的光——淬了剧毒。 花痴开没有躲。 他计算着人偶下落的轨迹、速度、剑刃的长度和角度。 三、二、一—— 就在毒剑即将触及他头顶的瞬间,他向左横移半步,右手看似随意地向上一抓。 没有抓向人偶,而是抓向了连接人偶的那根银线。 银线入手冰凉,细得几乎割破皮肤。花痴开手腕一抖,一股巧劲顺着银线传递上去,那下坠的人偶顿时改变了方向,朝着右侧的红雾深处飞去。 “砰!” 人偶撞在什么东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 十数具人偶如同暴雨般坠落,每一具都暗藏杀机:有的口中喷出毒针,有的腹部炸开释放毒烟,有的四肢关节处弹出倒钩利刃。 花痴开站在原地,几乎没怎么移动。 他只是抬手、抓线、甩出。 动作简单得像个孩子在玩扯线木偶,但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到毫厘,每一次甩出的方向都恰好让人偶撞上另一具下坠的人偶,或是飞向红雾中某个隐藏的机关枢纽。 “千手观音”的基础手法——“牵丝戏”。 夜郎七花了七年时间才让他完全掌握这门技艺:如何通过最细微的力道变化,控制丝线另一端物体的每一个动作。花痴开曾问过,赌术为什么要学这个。夜郎七当时只是冷冷地说:“等你遇到判官的时候,自然会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牵丝戏”克制一切以丝线、绳索为媒介的机关术。 三十七具人偶全部被花痴开甩飞,没有一具能接近三人一丈之内。最后几具人偶被他故意甩向大厅的四个角落,撞击声接连响起,随后传来机括被破坏的碎裂声。 红雾开始消散。 不是自然散去,而是天花板上隐藏的通风口被破坏,失去了持续制造雾气的动力。 大厅的真容逐渐显露。 这是一个八角形的大厅,每一面墙壁上都绘制着不同的地狱图景:拔舌地狱、剪刀地狱、铁树地狱……画面栩栩如生,那些受刑者的表情痛苦扭曲,仿佛能听到他们的哀嚎。 大厅中央,是一座高台。 高台上摆着一张巨大的桌案,桌案后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像人的东西。 它穿着朱红色的判官袍,头戴乌纱帽,但脸上戴着一张纯白色的面具,面具上只有两个黑洞作为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它的双手放在桌案上,手指修长苍白,指甲涂成黑色。 在它身后,站着两排“人”。 左边一排,是七个穿着白衣、面无表情的活人,他们的眼睛空洞无神,如同被抽走了灵魂。右边一排,是七具真正的尸体,被特制的药水处理过,没有腐烂,只是皮肤呈现出蜡黄的色泽,僵直地站在那里。 “判官殿,断生死。” 面具后传来声音,这次不再是叠合音,而是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 “花痴开,你有资格上判官台。” 花痴开终于收起了痴态。 他一步一步走向高台,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在特定的节奏上——这是“不动明王心经”中的步法,能最大限度保持心神镇定,抵御外邪侵扰。 阿蛮和小七想要跟上,却被他抬手制止。 “这是赌局。”花痴开说,“我一个人的赌局。” 他登上高台,在判官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两人之间,是一张特制的赌桌。桌面上刻画着复杂的图案,既像是星象图,又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桌沿镶嵌着七种不同颜色的宝石,按照北斗七星的排列。 “赌什么?”花痴开问。 判官抬起右手,那苍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赌命。” 桌案两侧,各升起一个小巧的檀木盒。 “左边盒中,是“七日断魂散”。服下后,七日之内若无解药,五脏六腑会逐渐化为血水,死状极惨。”判官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介绍一道菜名,“右边盒中,是“孟婆汤”。喝下后,会忘记最重要的一段记忆——对你而言,可能是复仇的执念,可能是对母亲的感情,也可能是夜郎七的恩情。你会变成一个真正的痴儿,无忧无虑,浑噩度日。” 花痴开看着两个盒子,没有说话。 “规则很简单。”判官继续说,“你我各选一盒,同时服下。然后,开始赌局。赌局形式由你定,赌注是解药。你若赢,我给你七日断魂散的解药。我若赢,你给我孟婆汤的解药。” “若平局?” “那就一起死,或者一起忘。” 花痴开笑了。 这是踏入判官殿后,他第一次真正地笑。 “有意思。”他说,“但我有一个问题。” “问。” “你为什么要设这样的赌局?”花痴开盯着那张空白的面具,“天局想杀我,方法很多。你判官想杀我,刚才那些人偶机关已经足够凶险。为什么非要赌?” 判官沉默了。 足足十息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因为我想知道,夜郎七教出来的徒弟,究竟有没有他当年一半的魄力。” 花痴开眼神微动。 “你认识我师父?” “何止认识。”判官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的波动,那是一种混合着怨恨、嫉妒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怀念的复杂情感,“三十年前,夜郎七本应是天局的“判官”。但他拒绝了。他说,天局的路走错了。” “所以你就接替了他?” “接替?”判官突然大笑,那笑声尖锐刺耳,“我花了二十年时间,才勉强达到他三十年前的水平!他随手就能破解的机关,我要钻研数月!他看一眼就能算清的赌局,我要推演三天!凭什么?凭什么天赋的差距如此之大?” 花痴开静静听着。 他从判官的声音里,听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那是一种深藏骨髓的自卑,转化为极致的疯狂。这种人他见过,在各地的赌场里,那些输红了眼的赌徒,最后都是这种眼神。 “所以你要和我赌,是想证明你比我师父强?”花痴开问。 “不。”判官摇头,“我是要证明,他选错了。他选了你这痴儿做传人,而我选了天局。我要让他看看,谁才是对的。” 花痴开点点头,似乎完全理解了。 他伸手,同时按住了两个檀木盒。 “我两个都选。” 判官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两个都选。”花痴开平静地说,“七日断魂散,我喝。孟婆汤,我也喝。然后我们赌。若我赢,我要两份解药。若你赢,我给你两份解药。若平局——” 他顿了顿,笑容更加灿烂。 “那就看谁先撑不住。是毒发身亡痛苦,还是忘记一切痛苦。” 高台下,阿蛮倒吸一口凉气。 “疯子……”她喃喃道。 小七握紧了软鞭,手心全是汗。 判官盯着花痴开,那张空白面具后的眼睛似乎要看穿这个年轻人的灵魂。许久,他才缓缓说:“你知道这两种毒药一起服下,会发生什么吗?” “不知道。”花痴开老实回答,“但想来不会比我现在的人生更糟。” 他打开两个盒子。 左边是一颗血红色的药丸,散发着甜腻的香气。右边是一碗清澈的液体,无色无味,如同清水。 花痴开没有犹豫。 他先拿起红色药丸,吞下。然后端起那碗孟婆汤,一饮而尽。 两种毒药入腹的瞬间,他感觉到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体内炸开。 一股灼热,从胃部开始蔓延,如同有火焰在血管里流淌。另一股冰冷,从大脑深处涌出,试图冻结某些重要的东西——那些记忆,那些画面:母亲离别时的眼泪,父亲模糊的背影,夜郎七严厉的教导,小七和阿蛮的笑容…… “千算”疯狂运转。 花痴开闭上眼睛,用全部意志力对抗着两种毒素的侵蚀。他要在毒发之前,赢下赌局。他要在遗忘之前,记住该记住的一切。 “赌局开始。” 他睁开眼睛,瞳孔深处,有血色与冰蓝色交织的光芒一闪而逝。 “我们赌最简单的。” “骰子,比大小。” “一局定胜负。” 判官缓缓抬手,从袍袖中取出一枚骰子。 那不是普通的骰子,而是一枚完全由黑色玉石雕琢而成的骰子,六个面上的点数不是凹刻,而是用某种发光材料镶嵌,在昏暗的大厅中泛着幽绿的光。 “这是我用三十年时间温养的“命骰”。”判官说,“每一面都沾染过至少百人的鲜血。用它来赌,最公平。” 花痴开也从怀中取出一枚骰子。 那是一枚骨白色的骰子,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陈旧,边缘有细微的磨损。 “这是我爹留下的。”他说,“我只用过三次。第一次,在夜郎府赢了一个月的糖果。第二次,在花月城救了一个孩子。第三次,今天。” 两人将骰子放在赌桌中央。 “谁先?”判官问。 “同时。”花痴开说。 两人同时伸手,握住了对方的骰子。 这是赌局的第一重较量——感受对方的骰子,判断它的特性,计算它的重心、重量分布、每一面的摩擦力。真正的赌术高手,在拿起骰子的瞬间,就已经开始计算。 花痴开握住那枚黑色命骰的瞬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那不是物理上的寒冷,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冲击。无数凄厉的惨叫、绝望的哀嚎、临死前的诅咒,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这枚骰子确实沾染过太多死亡,已经成了某种邪异的载体。 他运转“不动明王心经”,心神稳如磐石,将那些负面情绪全部隔绝在外。 同时,“千算”开始分析骰子的物理特性:重量三两七钱,重心略微偏向上方三点位置,六面的摩擦力有细微差异,一点面最光滑,六点面最粗糙…… 另一边,判官握着那枚骨白色骰子,面具后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骰子太普通了。 普通得不正常。 没有任何特殊处理,没有机关,没有灌铅,就是一枚再普通不过的骨制骰子。但正是这种普通,让判官感到不安——夜郎七的传人,花千手的儿子,怎么可能用一枚普通骰子来赌命? 一定有诈。 判官的手指在骰子表面细细摩挲,试图找出隐藏的玄机。 三息之后,两人同时松手。 骰子落回桌面。 “怎么赌?”判官问。 “你我各摇一次,比点数总和。”花痴开说,“但有一个条件:摇骰的过程中,不能用手接触骰盅。” 判官一怔,随即明白了。 这是要拼内劲,拼对力量的精微控制。 “好。” 两个骰盅被送上赌桌,都是最普通的竹制骰盅,没有机关,没有暗层。 花痴开和判官各取一个骰盅,将对方的骰子放入其中。 然后,同时将骰盅倒扣在桌面上。 赌局正式开始。 判官率先出手。 他没有用手去摇骰盅,而是五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按。一股暗劲透过桌面传递到骰盅底部,那竹制的骰盅竟然凭空旋转起来,越转越快,发出嗡嗡的声响。盅内的黑色命骰在其中疯狂碰撞,声音密集如暴雨。 花痴开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旋转的骰盅,瞳孔深处有数据流动。 转速:每秒十八圈。 骰子碰撞频率:每秒三十七次。 空气流动对骰子轨迹的影响:可忽略。 桌面振动对最终点数的影响:需要修正系数0.3…… 五息之后,判官的骰盅停止旋转。 他没有立即揭开,而是看向花痴开:“该你了。” 花痴开点点头。 他也抬起手,但做的动作完全不同——他没有拍击桌面,而是将手掌悬在骰盅上方三寸处,然后缓缓下压。 一股柔和却坚韧的气场笼罩了骰盅。 那骰盅没有旋转,只是微微震动。盅内的骨白色骰子在气场中翻滚、旋转、碰撞,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如同某种古老的韵律。 判官面具后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看出来了——这是夜郎七的独门绝技“听风辨位”的进阶用法。不是用耳朵听,而是用内力感知骰子每一次碰撞的细微差别,从而精确控制最终的点数。 十息之后,花痴开收手。 骰盅停止震动。 大厅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红雾彻底散尽后,天花板上那些人偶残骸偶尔发出的咔嗒声,以及高台下阿蛮和小七压抑的呼吸声。 “开吧。”花痴开说。 两人同时伸手,揭开了骰盅。 判官的黑色命骰:六点。 花痴开的骨白色骰子:一点。 判官赢了。 但判官没有笑,花痴开也没有沮丧。 因为这只是第一次。 按照规则,每人摇三次,比总和。 “继续。”花痴开平静地说。 第二次,判官换了手法。 他不再让骰盅旋转,而是用五指在桌面上敲击出复杂的节奏。每一次敲击,都有一股暗劲以特定角度传入骰盅,让盅内的骰子以某种预定的轨迹运动。 这是判官苦练二十年的“五鬼运财手”——能精确控制骰子每一次翻滚的角度和力度,理论上可以摇出任意想要的点数。 骰盅揭开:五点。 花痴开这次换了方式。 他用两根手指,在骰盅侧面轻轻一弹。 只有一弹。 骰盅内的骨白色骰子跳动了一次,然后静止。 揭开:六点。 花痴开追回一分。 现在总分:判官十一,花痴开七。 第三次,决胜局。 判官深吸一口气,将全部心神集中。 他知道,花痴开体内的两种毒药正在发作。七日断魂散的灼痛,孟婆汤对记忆的侵蚀,都会影响他的专注力。这是最好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 他双手按在桌面上,闭上了眼睛。 整个判官殿的空气开始流动。 不是自然流动,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围绕着赌桌旋转。那些残存的红雾被卷入旋涡,形成一个小小的红色龙卷,将判官和他的骰盅笼罩其中。 这是判官的底牌——“血煞引”。 用自身煞气引动外界能量,制造出一个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力场。在这个力场中,骰子的运动不再遵循物理规律,而是遵循他的意志。 红色龙卷越来越急,竹制骰盅在其中高速旋转,几乎看不清形状。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判官的额头渗出汗珠,维持这种力场消耗极大。 终于,在第四十五息时,他猛然睁眼,双手向下一压。 红色龙卷瞬间消散。 骰盅稳稳落在桌面上,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判官没有立即揭开,而是看向花痴开。 该你了。 花痴开的状态看起来很糟。 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那是七日断魂散发作的迹象。他的眼神有些涣散,那是孟婆汤开始侵蚀记忆的表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几乎握不住骰盅。 “痴开!”阿蛮在台下忍不住喊了一声。 花痴开没有回应。 他拿起骰盅,动作缓慢而艰难,仿佛那竹制的骰盅有千斤重。 他将骰子放入盅内,盖上。 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将骰盅举到耳边,轻轻摇晃。 就像最普通的赌徒,在最普通的赌桌上,用最普通的方式摇骰子。 一下,两下,三下。 没有内力,没有技巧,没有任何花哨。 然后他将骰盅扣在桌面上。 “开吧。”他的声音有些虚弱。 判官盯着他看了三息,终于伸手,揭开了自己的骰盅。 黑色命骰安静地躺在那里,朝上的一面是—— 六点。 三次摇骰,两次六点,一次五点,总分十七点。 这几乎是必胜的点数。 除非花痴开摇出三个六,十八点满点。 但以他刚才那种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摇法,怎么可能摇出十八点? 判官面具后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弧度。 他赢了。 “开你的吧。”他说,声音里带着胜利者的从容。 花痴开点点头,伸手揭开了骰盅。 骨白色骰子躺在那里。 朝上的一面是—— 一点。 总分八点。 判官赢了,毫无悬念。 但判官没有笑,因为他看到了花痴开的表情。 那是一种平静的、了然的、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表情。 “你……”判官突然感到一阵心悸。 “你听说过“赌痴”的真正含义吗?”花痴开缓缓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清晰无比,“不是痴傻的痴,而是痴迷的痴。痴迷到极致,就会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判官的骰盅。 “比如,你的骰子,其实不是六点。” 判官低头看去。 黑色命骰上,六个发光的点数的确组成了六点的图案。 但花痴开继续说:“命骰沾染太多鲜血,已经产生了灵性——或者说是怨气。这些怨气会影响骰子的平衡,在它静止的瞬间,会有一个微不可查的偏转。偏转的角度是0.3度,刚好让骰子的实际朝上面,从六点变成……” 他顿了顿。 “一点。” 话音落下的瞬间,判官骰盅里的黑色命骰,突然发出轻微的“咔”一声。 那枚骰子,竟然自己翻转了半圈。 从六点,变成了一点。 总分:判官十二点,花痴开八点。 依然是判官赢。 但判官的脸色变了——如果他有脸色的话。 因为骰子自己翻转,意味着它已经脱离了掌控,意味着花痴开说的可能是真的…… “还有。”花痴开继续道,他的手指移向自己的骰盅,“我的骰子,也不是一点。” 骨白色骰子安静地躺在那里,朝上的确实是一个点。 “这是我爹留下的骰子。”花痴开说,“他说,真正的赌术,不是控制骰子,而是理解骰子。理解它的每一道刻痕,每一次磨损,理解它想要怎么滚,想要停在什么地方。” 他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骨白色骰子,就在这口气中,缓缓翻转。 一点变成二点,二点变成三点……最后停在了六点。 三次摇骰,一次一点,一次六点,一次六点,总分十三点。 依然比判官的十二点多一点。 花痴开赢了。 “不可能……”判官的声音在颤抖,“我明明计算过所有变量,你的内力、你的状态、毒药的影响……你怎么可能……” “因为我没有计算。”花痴开平静地说,“我只是相信。” “相信什么?” “相信这枚骰子。”花痴开拿起那枚骨白色骰子,放在掌心,“相信它是我爹留给我的最后一件礼物。相信它会在最关键的时候,给我最需要的点数。” 他顿了顿,看向判官。 “也相信你。” 判官愣住了。 “相信我?” “相信你会追求完美。”花痴开说,“相信你会用最复杂的手法,去摇出最完美的点数。相信你会忽略最简单的东西——骰子自己的想法。” 判官沉默了。 许久,他才缓缓摘下了脸上的白色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毁容的脸。左半边脸布满了烧伤的疤痕,右半边脸则被某种利器划出了纵横交错的伤口。只有那双眼睛,还保留着曾经的锐利,此刻却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你师父……夜郎七,还好吗?”他问,声音不再是那种装神弄鬼的腔调,而是一个普通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沧桑。 “还好。”花痴开说,“就是脾气越来越差了。” 判官笑了,那笑容在毁容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却又莫名地有些悲凉。 “解药在桌案下的暗格里。”他说,“左边红色瓶子是七日断魂散的解药,右边蓝色瓶子是孟婆汤的解药。都给你。” 花痴开没有立即去取解药。 “你不给我下毒?”他问。 “已经下了。”判官指了指花痴开手中的骨白色骰子,“那骰子上,涂了和我面具上一样的毒。接触皮肤三十息,就会渗入体内。你现在应该开始感到头晕了。” 花痴开确实感到头晕。 但他笑了。 “巧了。”他说,“我的骰盅内侧,也涂了毒。是你刚才握住骰盅时,从我手上传递过去的。你现在应该开始感到手指麻木了。” 两人对视。 然后同时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判官殿中回荡,惊起了天花板上最后几具人偶残骸。 “不愧是夜郎七的徒弟。”判官一边笑一边咳,有黑色的血从嘴角渗出,“够狠,够毒,也够……天真。” “你也不差。”花痴开也感到视线开始模糊,“装神弄鬼二十年,还能保持最后一点赌徒的骄傲。” “骄傲?”判官苦笑,“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永远活在夜郎七的阴影下,不甘心永远当个替代品。” 他缓缓站起身,判官袍在身上显得有些宽大。 “解药是真的,拿去。”他说,“我输了,按规矩,判官殿从此对你敞开。天局的下一关,是“财神”。他比我难对付十倍,你……好自为之。” 花痴开也站起来,身体晃了晃,勉强站稳。 “你不跟我一起走?”他问。 判官摇头:“判官殿是我的牢笼,也是我的归宿。我出去了,不知道该去哪,该做什么。至少在这里,我还能当个判官,断断别人的生死。” 他转身,走向高台后方。 那里有一道暗门,缓缓打开。 “花痴开。”在踏入暗门前,判官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话,“告诉你师父,当年那局棋,我想到破解之法了。可惜……没机会和他再下一盘了。” 暗门关闭。 判官消失在黑暗中。 花痴开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两瓶解药,又看了看那枚骨白色骰子。 骰子在掌心微微发热,仿佛在回应什么。 “爹……”他轻声说,“这一局,我赌赢了。” 然后他仰头,服下两瓶解药。 几乎在解药入腹的瞬间,体内的灼痛和记忆的模糊感开始迅速消退。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深层的疲惫涌了上来——那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虚脱,是生死边缘走一遭的后怕。 “痴开!” 阿蛮和小七冲上高台,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花痴开。 “没事。”花痴开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累。我们……得找个地方休息。” 他看向判官消失的那道暗门,又看向大厅四周那些地狱图景。 判官殿过了。 但前方,还有更凶险的关卡,更强大的敌人。 赌痴开天的路,才走了一半。 而体内的毒虽然解了,但花痴开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比如,他对“赌”的理解。 比如,他对“天局”的认识。 比如,他对夜郎七和父亲过往的猜测。 这些,都要等到下一关,去验证,去破解。 但现在,他需要休息。 需要好好地、彻底地睡一觉。 在闭上眼睛的前一刻,花痴开握紧了手中的骨白色骰子。 骰子温暖,如同父亲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