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县公共资源交易中心三楼会议室。 长条形会议桌坐得满满当当。 一端是招标人席位——江白居中，左右是法律顾问和技术专家，姚倩倩负责记录。 另一端是七家投标单位的代表。 两侧则坐着县纪委、审计局、交通局以及五天前刚刚成立的“社会监督小组”成员——其中包括两名县人大代表、一名政协委员，以及杨庄村新选上来的村民代表杨老栓。 黄伟坐在监督席首位，面色平静。 临时在县发改委主持工作的副主任许占则坐在他斜后方，目光不时扫向江白。 会议由招标办主任主持。 例行开场白后，他看向江白：“请招标人代表就项目整体情况作简要说明。” 江白站起身，没拿稿子。 “感谢各位参与。青云乡道路改造项目，概算总投资一千二百万元，其中县配套资金已全部落实。项目唯一目标，就是为沿线群众修一条安全、耐用、畅通的致富路。在此我代表青云乡党委政府郑重承诺：本次招标过程，将严格依法依规，接受所有监督。我们欢迎任何基于专业和事实的质疑，并将毫无保留地公开回应。” 他坐下时，会场很安静。 答疑环节开始。 前几家企业的提问都集中在技术细节上，江白这边的专家应对自如，交流甚至颇为专业深入。 第五家提问的，是“江宁市政”。 代表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问题却相当尖锐。 “根据我方研究，招标文件中对沥青混凝土面层的压实度要求为百分之九十八，这高于本地区同类项目的普遍标准。我们怀疑，此项参数是否为某些企业"量身定制"，从而排除其他合格投标人？请招标人解释此项参数的依据，并说明为何不采用更通用的百分之九十五标准？” 问题一抛，会场气氛陡然紧绷。几乎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几名监督组成员坐直了身体，黄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江白示意技术专家稍等，自己拿过话筒。 “感谢提问。首先澄清一点：所有技术参数的设定，目的只有一个——保证这条路至少十五年不大修，让老百姓的钱花得值。不存在，也绝不允许为任何企业"量身定制"。” 他朝姚倩倩点点头。投影幕布亮起，显示出国家交通运输部发布的《公路沥青路面施工技术规范》局部截图。 “请看，”江白用激光笔指着屏幕。 “规范JTGF40-2017第5.3.4条明确规定：对于重载交通或重要干线公路，沥青面层压实度"不宜低于百分之九十八"。我们青云乡这条路，连接省道，未来将承担矿石运输车和农产品货运车的混合交通，完全符合"重载交通"定义。采用百分之九十八的标准，不是过高，而是严格执行国家规范的最低要求。” 他切换下一页，是本县另外三条道路的招标文件截图。 “这是近三年我县三条类似定位道路的招标要求。大家可以看到，压实度标准全部是百分之九十八。因此，所谓"高于普遍标准"的说法，与事实不符。” 江白看向提问代表，“贵公司作为专业企业，应该清楚这些基本规范。如果连国家规范都质疑，那我倒要问一句：贵公司是不具备达到此标准的技术能力，还是根本就没仔细研究过招标文件？” 反问犀利，却有理有据，江宁市政的代表一时语塞，脸色涨红。 “我还有问题……”他试图挽回。 “请继续。”江白语气平和，“只要是专业问题，我们一定解答到底。” 对方翻着文件，却一时找不到同样有杀伤力的点。 会场响起轻微的议论声，不少人看向他的目光带了点玩味。 第六家提问的企业，是另一家黄伟安排的有心发难的公司，代表的问题更直接。 “我们注意到，项目要求投标人必须具备近三年内类似项目业绩。但据我们所知，本地符合条件的企业有限。这是否构成变相排斥潜在投标人，违反《招标投标法》？” 江白看向法律顾问。 律师站起身，声音清晰。 “该条款依据是《招标投标法实施条例》第三十二条，完全合法。设置合理业绩要求，是为保证施工质量。经公开查询，仅本省范围内，符合此项业绩要求的企业就不下二十家，何来"排斥"之说？若贵公司认为此条款违法，可以依法向监督部门投诉，或提请行政复议。”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近乎警告。 最后一家企业象征性问了两个小问题，答疑会接近尾声。 招标办主任看向监督席：“各位监督员，是否有问题或意见？” 黄伟放下茶杯，缓缓开口：“我提一点，招标过程公开透明很重要，但也要注意效率，有些问题，是不是可以提前沟通，避免在会上占用大家太多时间？” 这话绵里藏针，暗指江白准备过于“充分”，似有表演之嫌。 江白正要回应，监督小组里那位一直没说话的政协委员，县一中的退休老校长——却先开了口： “黄县长，我倒觉得今天这会开得好，所有问题摆到桌面上，阳光下解决，比私下揣测、背后举报强得多。我看江白同志准备充分，回答问题依据确凿，这才是对项目负责，对老百姓负责。” 老校长德高望重，话音一落，好几个监督组成员都点头附和。 黄伟笑了笑，不再说话。 散会后，江白在走廊被两家投标单位的代表拦住，都是外市企业。 其中一个低声说，“江委员，我们来之前确实听到些风言风语，但今天这会一开，我们心里有底了，这个标，我们一定好好投。” 江白与他们握手：“欢迎公平竞争。” 走出交易中心大楼时，阳光正烈。 吴栋梁长舒一口气，“过关了！” “只是第一关。”江白眯眼看了看太阳，“开标那天，才是决战。” 手机震动，是戴力的短信：“表现不错，不过还是要万事谨慎，总有人并不想看你办成好事儿！” 江白收起手机，回头望了一眼大楼，回了一句。 “放心，戴县长，我心里自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