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门一入深似海:第476章 群民激愤忧灾殃,拨弦镇定查现场
室内有片刻的沉默。
灯花轻轻爆了一下。
上官拨弦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轻声道:“我知道。”
窗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这座天下雄城的繁华轮廓。
而谢清晏骑马穿行在归家的街巷中,只觉得这平日里熟悉无比的景象,今夜看来竟是前所未有的陌生与冰冷。
父亲强硬的态度,九公主灼热的目光,上官拨弦的疏离,萧止焰的防备……种种情绪交织,让他心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谢老将军让他别住上官府,必须回家住。
他不想和父亲置气,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上官拨弦。
索性这段时间暂时回将军府。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贴身侍卫早在府门外等候,见他下马,连忙上前牵过缰绳,低声道:“将军吩咐,请您一回府就立刻去书房见他。”
谢清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知道了。”
回到镇西大将军府,已是华灯初上。
府内气氛凝重,下人们见到他,都屏息静气,不敢多言。
管家低声道:“少爷,将军在书房等您。”
该来的总会来。
谢清晏深吸一口气,推开书房沉重的木门。
谢老将军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嶙峋的假山,身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冷硬。
“跪下!”没有回头,声音却如同裹着冰碴。
谢清晏沉默地撩起衣摆,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今日在宫中,在特别缉查司,你的所作所为,是将我谢家几百年的忠烈名声置于何地?!”谢老将军猛然转身,目光如电,锐利地射向他,“陛下面前,你拒婚公主!上官司正面前,你言行无状!你可知,若非陛下念在我谢家世代军功,今日之事,足以让我谢家万劫不复!”
“父亲,”谢清晏抬起头,眼中是未曾熄灭的火焰,“儿子心悦上官拨弦,此心天地可鉴。与家世门第无关,与皇子王爷无关。儿子只是想争一个可能!”
“可能?”谢老将军怒极反笑,一掌重重拍在紫檀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乱颤,“什么可能?!她上官司正是陛下亲口认定的未来皇子妃!是萧止焰,是即将认祖归宗的先皇血脉未过门的妻子!你与她,绝无可能!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可她并未立刻成婚!她说了待时机成熟!三年之内,世事难料!”谢清晏倔强地反驳,尽管心中也知这希望渺茫如星火。
“混账东西!”谢老将军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骂道,“你就是被情爱冲昏了头脑!你可知你这般纠缠,落在旁人眼里,就是谢家对皇室不满,对陛下指婚心存怨望!是要引来灭门之祸的!”
“儿子行事自有分寸,绝不会连累家族!”
“分寸?你今日在御书房外拉扯于她,就是你的分寸?!”谢老将军痛心疾首,“清晏,你是我最看重的唯一的儿子,是谢家未来的希望!你的肩上担着整个谢氏一族的荣辱兴衰!怎能如此意气用事!”
父子俩在书房内激烈争执,一个怒火攻心,一个执迷不悟,直至夜深。
最终,谢老将军拂袖而去,留下谢清晏一人跪在冰冷的地上,满室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谢清晏没有起身,他就那样直挺挺地跪着,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上官拨弦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和她那句“与旁人无关,想想你的老父亲”。
她是在提醒他,也是在拒绝他。
她将他推给九公主,并非无情,而是太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是在用她的方式保护他,保护谢家。
可明白归明白,心口的钝痛却丝毫未减。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是他的贴身侍卫谢勇,端着一碗早已凉透的参汤,面露担忧。
“少爷,您这又是何苦……将军他……也是为您好,为这个家好。”
谢清晏缓缓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得厉害:“谢勇,你说……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谢勇叹了口气:“少爷,上官大人那样的女子,世间男儿见了,有几个能不动心?可这世道,有时候不是光有真心就够的。她是九天凤凰,注定要栖于梧桐高枝。咱们……咱们远远看着,护她周全,也就是了。”
“护她周全……”谢清晏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迷茫与痛苦交织。
难道他这一生,对她,就只能止步于“护她周全”吗?
这一夜,镇西大将军府的书房灯火通明至后半夜,谢老将军时而厉声斥责,时而苦口婆心,而谢清晏大多时间只是沉默。
回到自己院落,他躺在床上,望着帐顶繁复的纹样,上官拨弦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总在眼前浮现,直至天际微白,方才迷迷糊糊睡去。
与此同时,上官拨弦站在特别缉查司自己院落的中庭里,仰头望着天际那轮清冷的明月。
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带来一丝寒意。
萧止焰将一件厚厚的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
“夜里风大,当心着凉。”
上官拨弦没有回头,只是拢了拢披风,轻声道:“今日……多谢你。”
“谢我什么?”萧止焰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谢你在陛下面前,谢你在清宴面前,谢你……始终站在我身边。”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萧止焰沉默片刻,道:“拨弦,你知我心意。我并非要逼你,只是……不想看到你因旁人而困扰,更不愿你受到任何伤害。谢清晏他……”
“我知道。”上官拨弦打断他,转过身,月光下她的脸庞皎洁如玉,眼神却深邃如潭,“清宴他性子执拗,但他本性不坏,今日之事,我会找机会再与他分说。眼下,玄蛇、幽冥司、突厥,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传国玉玺下落不明,实在不是纠缠儿女私情的时候。”
她将目光投向远方漆黑的夜空,那里仿佛蕴藏着无数未知的风险。
“止焰,我们需要集中所有精力。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萧止焰看着她坚毅的侧脸,心中既欣赏又有些微的酸涩。
她总是这样,将家国天下放在个人情感之前。
他握住她微凉的手,坚定道:“我明白。无论前路如何,我都会与你同行。”
这一夜,两人在月下谈了许久,更多的是关于接下来的布防、线索的梳理、可能的风险评估。
仿佛之前宫宴上的波澜从未发生。
但他们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然而,安宁并未持续多久。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阵异常急促甚至带着惊惶的叩门声,猛然惊破了特别缉查司黎明前的宁静。
值夜的风隼几乎是用撞的推开了上官拨弦书房的门,连平日最注重的礼仪都顾不上了。
“大人!不好了!香积寺出大事了!”他气息未匀,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上官拨弦通常此时已在院中练完一套养心诀,此刻正于药房内小心称量着几味珍稀药材,准备配制新的解毒丹。
闻言,她手中精巧的戥子微微一颤,几粒朱红色的药丸滚落案上。
“何事如此惊慌?慢慢说。”她声音沉稳,放下工具,用一方素帕净手。
“寺中那尊由前朝御赐,据说内藏佛宝的鎏金古佛,佛首昨夜被盗了!”风隼语速极快,“现在寺外围满了闻讯赶来的虔诚信徒,群情激愤,都说这是对佛祖的大不敬,是天降灾殃的预兆!方丈大师都快急晕过去了,京兆府的人已经赶到,但压不住场面,特来请大人主持大局!”
佛首被盗,尤其是在香积寺这等名刹,引发的动荡绝非寻常盗窃案可比。
上官拨弦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备马!通知萧大人和谢……算了,寺外汇合。”她当机立断,抓起挂在墙上的随身药囊和银针包,快步向外走去。
刚出药房门,便见萧止焰也已闻讯赶来,显然风隼也通知了他。
他身着墨色常服,发髻微乱,显然也是匆忙起身。
“情况我已知晓,我与你同去。”他语气坚决,不容拒绝。
上官拨弦点头,两人并肩疾步向外。
在穿过回廊时,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院墙之外,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策马疾驰而来——是谢清晏。
他显然也得到了消息,连官服都未及更换,只着一身藏青色劲装,风尘仆仆。
三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谢清晏勒住马缰,跃身而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此刻,公务压倒了一切私人情绪。
“走吧。”
上官拨弦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率先冲入渐亮的晨光中。
萧止焰与谢清晏紧随其后。
三骑并驰,马蹄声踏碎了长安清晨的宁静。
抵达香积寺时,眼前的景象比风隼描述的更为混乱。
寺外围了黑压压一片人群,怕是不下数百之众。
有虔诚的老妪跪地痛哭,不住叩拜;有激动的壮汉振臂高呼“严惩盗佛恶贼,以安佛祖之心!”;更有甚者,散布着“佛首失,国运衰”、“长安将有大难”的恐慌言论。
人群情绪激昂,试图冲击寺门,京兆府的差役和寺内武僧组成的人墙正勉力维持,场面一触即发。
“上官大人到!萧大人到!”风隼高声喝道,试图分开人群。
人群出现一阵骚动,部分人认出了近来名声大噪的上官拨弦,纷纷让开一条通路,但目光中的焦虑与期盼并未减少。
方丈大师在知客僧的搀扶下,急步迎上前来,额上满是冷汗,袈裟都有些凌乱:“上官大人,萧大人,谢副使!你们可算来了!这、这真是飞来横祸,菩萨恕罪,菩萨恕罪啊!”
“大师莫急,先带我们查看现场。”上官拨弦冷静地说道,她的镇定仿佛有种奇异的力量,让方丈稍微安定了一些。
穿过情绪激动的人群,厚重的寺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佛堂内,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那尊原本宝相庄严的鎏金古佛,此刻脖颈以上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断裂面。
阳光从高窗射入,照在断口处,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所有人的目光,第一时间都被青石地面上那串清晰的脚印吸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