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赴一场“鸿门宴”是一回事，真正开始准备，又是另一回事。随着春节脚步临近，罗梓在忙碌的年底收尾工作和隐隐的期待与紧张中，开始了他的“见家长”筹备。 他提前请了两天假，在腊月二十九那天，驱车数百公里，回到了熟悉的家乡小城。母亲早早等在路口，穿着他上次回来买的新棉袄，在冬日清冷的阳光下，踮着脚张望。看到他的车，脸上立刻绽开温暖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妈，不是说了在家等吗？外面多冷。”罗梓停好车，快步走过去，接过母亲手里提着的、明显是刚去市场买回来的新鲜蔬菜和一条活鱼。 “不冷，走走暖和。”母亲上下打量他，眼里满是心疼，“又瘦了。工作是不是特别忙？吃饭肯定没按时。” “没有，好着呢。公司伙食不错。”罗梓揽着母亲的肩膀往家走，熟悉的街巷，熟悉的邻居打招呼声，空气里弥漫着饭菜香和淡淡的鞭炮硫磺味，瞬间将他从那个高度紧张、充满算计的都市丛林，拉回了人间烟火气之中。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得到了久违的放松。 家里还是老样子，干净整洁，带着母亲独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罗梓陪着母亲忙活年夜饭，听着她絮絮叨叨说着街坊邻里的琐事，谁家孩子考了大学，谁家老人身体不好，谁家嫁女儿……这些平凡甚至有些琐碎的温暖，像温水，慢慢熨帖着他疲惫的心。 吃过年夜饭，陪母亲看春晚，手机里不断跳出各种拜年信息。他挑着回复了一些，强子猴子他们在群里发红包抢得热闹，韩晓也发来了一条简短的、格式化的新年祝福，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回了句“新年快乐，万事如意”，想了想，又加了句“在家陪妈妈过年，很温暖”，发送。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个“嗯。代问阿姨好。”再无下文。 罗梓笑了笑，收起手机，继续陪母亲聊天守岁。零点的钟声响起，窗外鞭炮声震天，烟花在夜空中次第绽放。母亲按照老家习俗，给他煮了碗甜酒鸡蛋，看着他吃下，嘴里念叨着“平平安安，甜甜蜜蜜”。那一刻，罗梓心里被巨大的暖意和些许酸涩填满。平安，甜蜜，多朴素又奢侈的愿望。 初一在家待了一天，接待了来拜年的亲戚和几个闻讯赶来的老兄弟。大家热热闹闹，喝酒聊天，打听他在大城市的生活，言语间不乏羡慕。罗梓笑着应酬，心里却清楚，自己选择的是一条怎样的路，即将面对的又是怎样的场面。 初二上午，罗梓告别依依不舍的母亲，承诺过完节就接她去市里复查，然后带着母亲硬塞进后备箱的各种腊肉、香肠、土特产，驱车前往韩晓舅舅所在的邻省。那是北方一个著名的历史文化名城，韩晓舅舅的庄园在城郊一处风景清幽的湖畔。 路上，他给韩晓发了条信息，告知预计抵达时间。韩晓很快回复：“路上小心。到了联系，我让司机去接你。庄园位置比较偏，导航不一定准。” 罗梓看着这条看似平淡、实则隐含关切的信息，嘴角弯了弯。他打开车载蓝牙，播放起舒缓的音乐，目光看向前方延伸的高速公路。紧张感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的坚定。既然选择了，就认真面对。 抵达那座城市时，已是下午。按照韩晓给的定位，车子驶离主干道，开上一条幽静的林荫道，两旁是高大的落叶乔木，虽是冬日枝桠光秃，但修剪得整齐，自有一种肃穆的气派。又开了约莫十分钟，一道低调却厚重的铁艺大门出现在眼前，门后是蜿蜒的车道和掩映在林木后的建筑轮廓。门卫显然已得到通知，核实了罗梓的身份和车牌后，恭敬地放行。 庄园很大，设计是中西合璧的风格，主楼是一栋颇有年代感的三层西式别墅，看得出维护得极好。旁边错落着几处亭台水榭，虽是冬季，但园中松柏常青，湖面虽结了薄冰，景致依然不俗。整个环境透着一股沉淀的贵气，与韩晓在都市中心那间冰冷现代的顶层公寓截然不同。 韩晓的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将他引至主楼侧翼的一栋独立小楼前。“罗先生，韩小姐吩咐，请您先在此处稍作休息。韩小姐晚些时候过来。” 小楼内部装修雅致，设施齐全，像是专门的客院。罗梓放下简单的行李，洗了把脸，看着镜中的自己。他换上了一身得体的深色休闲西装，既不过分正式，也不显得随意。这是他特意为这次见面购置的，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姿挺拔。头发也精心打理过，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沉稳，又不失年轻人的锐气。 礼物，是另一件需要费心思的事情。在答应了韩晓的邀请后，罗梓就开始琢磨带什么见面礼。既不显谄媚攀附，又能表达心意和尊重，这其中的分寸极难把握。他旁敲侧击问过韩晓，韩晓只淡淡说了句“不用太破费，人到了就行”，再无更多提示。显然，她要么觉得无所谓，要么自己也拿不准家族那些人的喜好，或者，她也在观察罗梓会如何处理这件事。 最终，罗梓决定遵循本心。他给韩晓的舅舅，那位据说在家族中颇有分量、也是“启明资本”背后可能的推手，准备了一方上好的徽州老墨和一本关于古代兵法的古籍线装影印本。既投合了对方可能的文化品位和“运筹帷幄”的身份暗示，又不显得过于直白或俗气。给韩晓的母亲，他挑选了一条质地精良的苏绣披肩，花色淡雅，寓意吉祥。考虑到可能会有其他同辈在场，他还备了几份包装精美的知名品牌点心礼盒，以及两饼颇有年份的普洱茶，以备不时之需。 这些礼物不算顶级奢华，但胜在用心和恰当。更重要的是，它们传递的信息是：他尊重这次会面，尊重对方的长辈身份，也了解基本的礼节，但无需通过昂贵的礼物来证明或讨好什么。 正想着，房门被轻轻敲响。罗梓打开门，韩晓站在门外。 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精良的羊绒连衣裙，颜色是沉静的鸽灰色，外面罩着同色系的长大衣，长发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脸上化了淡妆，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但眉眼间的清冷和那份与生俱来的距离感依然存在。她上下打量了罗梓一眼，目光在他得体的衣着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休息得怎么样？”她问，语气是惯常的平淡，但罗梓能听出一丝细微的紧绷。 “挺好。这里很安静。”罗梓侧身让她进来。 韩晓走进房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暮色渐合的庭院。“我舅舅和几个表亲已经到了。我妈在楼上休息，晚饭时下来。”她顿了顿，转过身看着他，“晚饭六点半开始，在主楼餐厅。人不会太多，除了我舅舅一家，还有一个表哥，一个表姐，都是……比较重要的家族成员。”她特意强调了“比较重要”四个字。 罗梓点了点头，表示明白。这算是核心圈的“初审”了。 “礼物……”韩晓的目光扫过放在一旁桌上、包装妥当的几个礼盒，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道，“你有心了。” “应该的。”罗梓平静地回答，没有多说。他注意到韩晓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大衣的扣子，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他们……”韩晓欲言又止，似乎想提前给他打些预防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道，“问什么答什么，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不用有压力。生意上的事，我会应对。” 这是在告诉他，技术之外的话题，可以推给她。罗梓心里微微一暖，知道她是在试图保护他，尽管这种方式可能收效甚微。“我明白。做我自己就好，对吧？”他试着用她之前的话来宽慰她，也宽慰自己。 韩晓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平静和坚定，紧绷的神色似乎缓和了少许。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忽然低声说：“谢谢你……能来。”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几乎像一声叹息，却重重地落在了罗梓心上。他能感觉到，这声道谢，不仅仅是为了他此刻站在这里，更是为了他之前那句“在乎你的处境”，为了他在雨夜中没有离开，也为了他此刻眼神里的那份平静的支持。 “不是说好了吗，”罗梓的声音也放柔了些，“一起面对。” 韩晓没有再说话，只是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复杂，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她转身走向门口：“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过去吧。” 罗梓深吸一口气，拿起准备好的礼物，跟在她身后。两人走出小楼，穿过暮色笼罩的庭院，走向那座灯火通明的主楼。寒风吹过，带来湖面湿冷的气息。前方，是一场未知的、或许并不温馨的“团圆饭”，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审视和评估。 但这一次，他不是独自一人。他身边是韩晓，那个骄傲又脆弱的女人，他们即将共同踏入她的战场。而他手中的礼物，不仅仅是一件件物品，更是他为自己、也为她准备的一份小小的、平静的宣言：我来了，以我自己的方式，以我认为合适且尊重的姿态。 主楼的大门缓缓打开，温暖的光线和隐约的谈笑声流淌出来。罗梓挺直脊背，与韩晓并肩，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