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入口处的微小骚动，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并未扩散太远，很快就被厅内更盛大的声浪所吞没。那辆载着巨型花篮的手推车，似乎在与酒店工作人员短暂交涉后，被引导向了某个不显眼的角落。罗梓远远瞥见，一个侍者从花篮中取出一张卡片似的东西，快速扫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困惑，随后便拿着卡片匆匆走向了主桌方向。 是谁送的花？如此夸张的样式，与今晚严谨科技风的设计格格不入，透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张扬，甚至可以说……带着点挑衅的浮夸。罗梓的心头，那丝不安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虽未扩大，却持续波动着。他端着餐盘，食不知味地取了几样精巧的点心，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着那名侍者的身影。 侍者径直走到韩晓身边。韩晓正与那位气度不凡的投资人相谈甚欢，看到侍者靠近，微微侧身。侍者将手中的卡片递给她，低声说了几句。韩晓脸上的社交性微笑凝滞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但罗梓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她接过卡片，低头看了一眼，指尖似乎无意识地捻了捻卡片的边缘，然后对侍者点了点头，低声吩咐了什么。侍者躬身退下，韩晓则神色自若地将那张卡片随手放入手包，继续与投资人交谈，仿佛刚才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可罗梓知道，那绝非无关紧要。以韩晓的性格和对细节的把控，任何在今晚这个重要场合出现的、计划外的物品，都会引起她的注意。而她刚才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以及迅速将卡片收起的动作，都说明那花篮，或者说那张卡片，非同一般。 是谁送的？上面写了什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 疑问在罗梓脑中盘旋，让他刚刚因获奖而升起的一丝暖意迅速冷却。他想走过去询问，但此刻韩晓身边围着的人太多，时机不对。而且，韩晓显然不想在此时处理这件事，他贸然上前，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引人注目。 “罗哥！罗哥！这边！”强子的大嗓门带着兴奋，穿透略显嘈杂的背景音乐，将罗梓的思绪拉了回来。他转过头，看到强子、猴子、大斌，还有研发部的几个核心骨干，正聚在靠近舞池边缘的一张小圆桌旁，兴奋地朝他招手。桌上已经摆了好几瓶空了的香槟和啤酒，显然这群家伙已经提前进入了庆祝状态。 罗梓压下心头的疑虑，调整了一下表情，端着餐盘走了过去。 “罗哥！牛逼！太给咱兄弟长脸了！”强子一把搂住罗梓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晃了晃，满身酒气混着兴奋，“年度杰出贡献奖！咱们部门今年可真是扬眉吐气了！你是没看见，刚才你上台领奖的时候，老王那几个老家伙的脸色，啧啧……”强子口中的“老王”是公司另一个业务部门的总监，向来与罗梓这边有些不对付。 “就是！罗总监，哦不，罗哥，以后咱们部门在公司可就横着走了！”猴子也兴奋地脸红扑扑的，举着啤酒杯，“来，兄弟们，再敬罗哥一杯！没有罗哥带着咱们没日没夜地干，哪有今天的风光！” “敬罗哥！” “敬罗哥！” 一群年轻人纷纷起哄，举杯相庆。他们是真心为罗梓高兴，也为自己过去一年的辛苦付出得到认可而激动。这份喜悦纯粹而热烈，不掺杂那些复杂的利益算计和审视目光，让罗梓心头微暖，也让他暂时从对匿名花篮的疑虑中抽离出来。 “谢谢兄弟们！”罗梓拿起桌上不知谁递过来的一杯香槟，与众人一一碰杯，清脆的撞击声中，他诚恳地说，“功劳是大家的，奖杯有我一份，更有你们每个人一份！明年，咱们再接再厉！” “再接再厉！” “干杯！” 气氛更加热烈。几杯酒下肚，加上周围人真诚的祝贺和崇拜的目光，罗梓脸上也泛起了一丝红晕，多日来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了些许。他听着兄弟们兴奋地规划着年底奖金怎么花，讨论着刚才哪个部门的节目最搞笑，哪个合作方的代表看起来最不好打交道……这些充满烟火气的热闹，暂时驱散了他心头那点阴霾。 然而，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罗总监，恭喜恭喜啊！”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插了进来。是市场部的副总监，姓周，一个惯会钻营、见风使舵的中年男人。他端着酒杯，脸上堆着过分热情的笑容，挤到罗梓身边，目光在罗梓手中的水晶奖杯上打了个转，语气夸张，“哎呀，这奖杯，真是实至名归！罗总监年轻有为，韩总真是慧眼如炬，力排众议，才有我司今日的辉煌啊！以后还要罗总监多多提携！” 这番话，听起来是恭维，但“力排众议”几个字，却像一根细小的刺，精准地扎了一下。暗示着罗梓的晋升，并非全凭实力，更因韩晓的“格外青睐”。旁边几个兄弟的笑容淡了些，强子甚至皱了皱眉。 罗梓脸上的笑容不变，举杯与周副总监轻轻一碰，语气平静无波：“周总过奖了。公司业绩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韩总和董事会领导有方。至于提携，周总资历深厚，是我要多向您学习才是。”一番话，不卑不亢，既点明了业绩是根本，又将对方不着痕迹的刺挡了回去。 周副总监干笑了两声，似乎还想说什么，罗梓却已转过身，对强子他们说：“我去那边跟秦董打个招呼，你们先玩。”巧妙地避开了进一步的纠缠。 摆脱了周副总监，罗梓并没有真的去找秦老。他穿过略显拥挤的人群，走向相对安静的餐点区，想透透气。一路上，不断有人向他举杯致意，说着大同小异的恭贺之词。他机械地回应着，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却一点点沉下去。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从今晚，从这个奖杯入手开始，他正式进入了某种漩涡的中心。羡慕、嫉妒、猜疑、拉拢、审视……这些目光和话语，将会如影随形。韩晓那句“高处不胜寒”，原来是这个意思。 “罗梓。”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罗梓转头，是技术研发中心的老总监，姓吴，一位年近五十、德高望重的技术元老，也是当初少数几个对罗梓这个“跨界”新人没有表现出明显排斥的高管之一。吴总监端着杯果汁，笑眯眯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长辈般的赞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吴总。”罗梓连忙微微欠身，态度恭敬。他对这位一直致力于技术、为人相对正直的前辈，是发自内心的尊重。 “不用这么客气。”吴总监摆摆手，示意他放松，“刚才的发言不错，简洁有力。年轻人，沉得住气，是好事。”他顿了顿，抿了一口果汁，目光扫过不远处正被一群人簇拥着的韩晓，又看回罗梓，声音压低了些，“今晚很风光，但也要记得，风光的背后，是无数双眼睛。有人真心为你高兴，”他示意了一下强子他们的方向，“也有人，等着看你栽跟头。韩总对你寄予厚望，这是你的机会，也是你的考验。把技术做实，把业绩做稳，比什么都强。其他的，”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罗梓的肩膀，“不必理会，但心里要有数。” 吴总监的话，语重心长，没有明说，但意思却再清楚不过。他在提醒罗梓，提防那些来自暗处的目光和非议，专注于自己的立身之本——技术与业绩。这无疑是一种善意的、前辈式的告诫。 “谢谢吴总提醒，我记下了。”罗梓郑重地点头。他知道吴总监说的是肺腑之言。 “嗯，”吴总监满意地点点头，又闲聊了几句技术趋势，便端着果汁走向了另一群相熟的老技术骨干。 罗梓独自站在摆放着精致甜点的长桌旁，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洁的桌面。吴总监的话，韩晓的提醒，周副总监那隐含机锋的恭维，还有那束来历不明的巨型花篮……所有这些，像一块块拼图，在他脑海中逐渐拼凑出一个并不那么令人愉悦的画面。他意识到，今晚的表彰，不仅仅是对过去的肯定，更像是一道分水岭，将他正式推入了更复杂、更微妙的权力与关系场。他不再仅仅是那个凭借技术和拼命就能获得认可的“黑马”，而是成为了某种象征，某种靶子，某种需要被重新衡量和定义的存在。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越过人群，望向韩晓所在的方向。她似乎结束了与那位投资人的交谈，正独自走向宴会厅侧面的一个小露台，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看什么，眉头微微蹙起，脸色在变幻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沉郁。 是在看那张卡片吗？ 罗梓的心，也跟着沉了沉。那束花，那张卡片，像一片小小的、不祥的阴云，悄然飘进了这个原本应该只有鲜花和掌声的庆功之夜。 他该过去吗？问问她？还是当做没看见？ 就在他犹豫之际，司仪的声音再次通过音响响彻全场，带着昂扬的语调：“各位来宾，各位同仁！接下来，是我们今晚最激动人心的环节之一——年度最佳团队奖的揭晓与表彰！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有请"预见未来"公司的创始人与CEO，韩晓女士，为我们揭晓获奖团队，并致辞！” 掌声雷动，灯光再次聚焦到**台。韩晓已收起手机，脸上恢复了惯有的从容与优雅，步履款款地走向舞台中央。她仿佛瞬间切换了模式，刚才露台上那一闪而过的沉郁，像是罗梓的错觉。 罗梓站在原地，看着聚光灯下那个光芒四射、掌控一切的女人，又看了看手中冰凉沉重的水晶奖杯。他明白，属于他的表彰时刻已经过去，但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而那片由匿名花篮带来的阴云，似乎预示着，这场盛宴的华美表象之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