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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色棋局:第310章 无人敢直视的目光

港岛,中环,午后。 暴雨洗刷后的城市,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水洗般的灰白。湿漉漉的摩天楼玻璃幕墙,倒映着铅灰色的云层和依旧拥堵的车流,光影迷离,仿佛这座城市的繁华表皮之下,涌动着无数浑浊暗流。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水汽和淡淡的汽车尾气味,粘稠而压抑。 “北极星资本”的新办公室,并未如外界预期般选择中环最顶级的几栋地标写字楼,而是低调入驻了位于金钟附近一栋半新不旧、但安保评级极高的甲级写字楼的顶层。没有盛大的乔迁庆典,没有媒体通稿,只有“北极星”官方网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更新了地址信息,和几份寄给核心合作伙伴及监管部门的简短通知函。 然而,这种刻意的低调,在港岛这个流言蜚语比海风传播得更快的名利场,反而激起了更多的好奇与窥探。尤其是,在经历了“林薇”以雷霆手段清洗内部、刘启明“意外”卷入丑闻调查漩涡、以及与“陈先生”那场神秘的、事后讳莫如深的“艺术品品鉴会”之后,“北极星资本”和其年轻的掌舵人“林薇”,已然成为某些圈子中心照不宣的、既想靠近又充满忌惮的焦点。 此刻,顶层办公室的弧形落地窗前,叶婧(林薇)安静地站着,俯瞰着下方如同微缩模型般的城市街景。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羊绒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和线条清晰的下颌。晨光(尽管被云层过滤得惨淡)透过玻璃,在她周身勾勒出一道清冷的光晕。从背后看去,她的身姿挺拔而单薄,仿佛一柄收入鞘中的细剑,静默,却散发着无形的、令人心悸的锋锐。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光可鉴人,上面除了三台显示器(分别显示着全球金融市场动态、“北极星”内部系统监控、以及一个空白的加密通讯界面)和一部加密电话外,空无一物,整洁得近乎冷酷。墙壁是冷调的水泥灰,悬挂着几幅线条极简、色彩克制的当代艺术版画,是沈墨按照“林薇”这个身份应有的品味挑选的,与叶婧个人喜好无关,纯粹是背景的一部分。 这里的一切,从选址、装修风格、到物品摆放,都经过了沈墨和阿杰的反复推敲,旨在营造一种低调、专业、高效且高度受控的氛围,符合“林薇”——这位背景神秘、作风强硬、投资风格难以捉摸的新锐基金管理人——的人设。同时,也最大限度地考虑了安保和隐私。整层楼只有“北极星”一家公司,电梯和楼梯间均设有独立的生物识别门禁和二十四小时监控,核心办公区域更是采用了多重物理隔离和电子屏蔽措施,确保连一只未经授权的苍蝇都飞不进来。 但叶婧站在这里,感受到的却并非掌控一切的踏实,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置身于巨大玻璃鱼缸中央般的疏离与审视感。窗外是芸芸众生,窗内是她孤身一人。每一个进入这间办公室的人,无论是员工、访客,还是潜在的合作伙伴,他们的目光,都将在第一时间被这占据整面墙的、俯瞰众生的视野所震慑,进而将那种渺小感,不自觉地带入与她的交谈中。 这是一种精心设计的权力心理学,是“王座”刻意营造的距离感的一部分。然而此刻,叶婧却觉得,这巨大的玻璃窗,与其说是她俯瞰外界的眼睛,不如说是一面单向的镜子,将她的孤独、疲惫,以及太阳穴那持续不退的、细微却顽固的刺痛,无限放大,映照在这空旷冰冷的空间里。 那刺痛,自“品鉴会”那夜后,便如影随形。镇静剂只能暂时缓解,无法根除。它并不剧烈,却像一个永不疲倦的幽灵,时刻提醒着她地下静室里那非人的经历,提醒着她意识深处可能被烙印下的、不可知的“污染”。阿杰通过秘密渠道,安排她做了最全面的神经学和影像学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医生只能再次归结为“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躯体化表现”,建议她“放松心情,避免过度劳累”。 放松?避免劳累?叶婧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自嘲般的弧度。在漩涡的中心,谈论放松,是一种奢侈,更是一种自杀。 “咚咚。”敲门声响起,是沈墨。 “进。”叶婧没有转身,依旧望着窗外。 沈墨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他今天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但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并未被精致的仪表完全掩盖。他走到办公桌前,并未立刻汇报,而是先看了一眼叶婧的背影。那个站在巨大落地窗前的、纤细而挺直的身影,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冰冷的屏障,让他这个最亲近的盟友和顾问,也不敢轻易打扰,更不敢流露出丝毫的关切。 “叶小姐,”沈墨的声音平稳,带着职业化的恭敬,“几件事需要您处理。” 叶婧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漠然的疲惫。“说。” 她的目光落在沈墨脸上,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依旧美丽,瞳孔幽深,但曾经偶尔闪现的、属于叶婧的柔软和温度,此刻已被一种冰冷的、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的锐利所彻底取代。那不是刻意的凌厉,而是一种历经生死、见证黑暗、并独自承担起所有重压后,自然而然淬炼出的、如同寒冰覆盖下的深海般的沉静与……漠然。被她注视,沈墨感到的不再是压力,而是一种轻微的、仿佛被无形之物穿透皮肤的凛冽感,让他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却又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钉在原地,必须强迫自己与这目光对视。 这就是所谓的“无人敢直视的目光”吗?沈墨心中微凛。不是因为愤怒或威严,而是因为那目光深处,承载了太多常人无法想象、更无法承受的东西,以至于与之对视,都仿佛会沾染上那份沉重与冰冷。 “第一,关于刘启明。”沈墨定了定神,开始汇报,“您指示的方法很有效。那家背景复杂的媒体,在收到匿名“线索”后,果然如获至宝,昨天深夜发布了一篇语焉不详但暗示性极强的报道,虽然没有直接点名刘启明,但描述的特征和涉及的上一家公司,圈内人一看便知。今天一早,刘启明之前的几家关联交易的细节就开始在几个小范围圈子里流传,加上他之前散布的关于“北极星”的谣言反噬,现在他正焦头烂额,至少有两家之前对他有意向的机构,已经明确表示“暂缓接触”。我们的官方声明已经低调发布,目前舆论上,“北极星”处于相对超脱的位置。” 叶婧点了点头,目光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处理掉的不是一个人职业生涯的崩塌,而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继续监控,确保他不会狗急跳墙,做出更不理智的事情。如果他有试图接触我们竞争对手,或者向监管部门做出不实举报的迹象,你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沈墨心中一凛,知道“该怎么做”意味着什么。叶婧已经不再满足于被动防御或简单的法律反击,她开始主动地、精准地使用各种手段,清除障碍,塑造有利于“北极星”的“场”。刘启明,就是她杀给所有猴子看的那只鸡,效果立竿见影。这两天,留下的员工工作效率奇高,私下里几乎听不到任何抱怨或议论,连走路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阿杰的“安全与合规监察部”,更是如同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无声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第二,关于瑞士疗养院那位“约翰·史密斯”。”沈墨的语气严肃起来,““渡鸦”小组进行了四十八小时不间断监控,获取了他的指纹和一根掉落的头发。DNA初步比对,与任何已知数据库无匹配,但阿杰通过某些特殊渠道的交叉验证,发现其指纹特征,与五年前一桩发生在东欧的、涉及某国前情报官员“意外”失踪案的现场遗留“无名指纹”高度吻合。该案件最终不了了之,但失踪官员据信掌握着一些关于冷战时期东欧国家与西方某些“非官方机构”进行秘密技术交易的敏感信息。” 叶婧的眼神骤然锐利了几分,如同冰锥刺破平静的湖面。“冷战技术交易?和“教授”的“深海礼物”,或者“新星图”,有关联吗?” “目前没有直接证据。那位失踪官员的专长领域是“信号情报与异常电磁现象分析”。而“约翰·史密斯”在疗养院的行为,表面看完全符合一个患有轻度阿尔茨海默症、渴望与人交流的孤独老人。他与叶夫人的交谈,也仅限于园艺、天气、以及一些无关痛痒的回忆片段。没有试图套话,没有打探任何敏感信息,也没有任何试图接近叶夫人病房或接触其医疗记录的异常举动。”沈墨顿了顿,“但“渡鸦”认为,其伪装身份的专业性,以及与一桩敏感悬案的可能关联,足以将风险等级上调。我们已通过加密渠道,提醒疗养院安保部门,注意该病人是否出现“记忆混乱加剧、行为异常”等情况,并建议增加对叶夫人活动区域的随机巡查频次。同时,“渡鸦”在疗养院外围部署了第二组支援力量,确保在五分钟内可以响应任何突发情况。” “不够。”叶婧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寒意,“让瑞士小组想办法,在不惊动我母亲的前提下,对“史密斯”进行一次“医疗评估”。我需要知道,他的“阿尔茨海默症”和“心力衰竭”,是真是假,到了什么程度。如果是伪装,目的是什么?如果是真的……一个身患重病、身份成谜的前情报分析员,“偶然”出现在我母亲身边,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继续查,查他入院前后的所有记录,接触过的所有人,资金来源。我要知道,他背后是谁,想干什么。” “是。”沈墨应下,知道这件事触碰了叶婧的底线,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第三,“新星图”观测站的进展。” “设备清单和采购渠道已初步确定,您那位前同事很专业,选择的都是民用领域顶级、但不会引发特别关注的科研级设备。采购会通过七个不同国家的空壳公司分批进行,最终运抵我们在东南亚设立的一个“物理实验室”。组装和调试由“渡鸦”的技术人员在他远程指导下完成,他不会直接接触“新星图”本体。预计全部就位,需要三到四周时间。”沈墨汇报,“另外,关于我们之前接触的那些学者专家,阿杰那边有了一些新发现。” 叶婧抬起眼,示意他继续。 “我们梳理了所有婉拒或失联的学者背景,发现其中超过半数,在过去三年内,都或多或少参与过某些由“非营利基金会”或“私人收藏家”资助的、关于“非标准历史信息载体”、“前现代加密技术”或“地外文明猜想”的小型研讨会或闭门咨询。这些活动地点分散,主办方背景模糊,但邀请的学者名单,与我们对“新星图”潜在解读者名单,重合度很高。”沈墨调出平板上的资料,“更重要的是,阿杰通过追踪这些活动的资金流向,发现了几条若隐若现的线索,最终指向了几个设在列支敦士登和开曼群岛的、层层嵌套的离岸基金。而这些基金,与徐昌明旧笔记本中,记录的部分叶氏异常资金流转的中间渠道,存在交叉。” 又是交叉。艺术品网络、学者网络、资金网络……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将这些看似不相关的点,以“教授”或者“夜枭”为核心,隐秘地串联起来。而“新星图”,似乎正是这张大网试图捕捉、或者试图隐藏的某个关键节点。 叶婧感到太阳穴的刺痛似乎又清晰了一些。她不动声色地用手指用力按压了一下,继续问道:“那些参与过研讨会的学者,后来有什么共同变化吗?” 沈墨神色凝重:“根据有限的公开信息和我们侧面了解,其中不少人,在参与这些活动后,要么宣称“研究方向调整”,转向更主流的领域;要么以“健康原因”或“个人研究需要”为理由,减少了公开活动,变得深居简出;还有几位,干脆从学术界“半隐退”,只通过极其有限的渠道与外界保持联系。阿杰怀疑,他们可能受到了某种形式的“规劝”、“警告”,甚至……被有选择地“吸纳”或“隔离”了。” “吸纳或隔离……”叶婧重复着这两个词,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是“教授”在系统地收集、控制所有可能解读“新星图”这类“非标准信息”的智力资源吗?就像他收集那些诡异的“艺术品”?“夜莺”……这个代号再次在她脑海中浮现。那些学者,是否也被标记为某种“共鸣体”?或者,他们本身就是“藏品”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继续追查那些离岸基金,尝试找到更具体的控制人或关联方。对“新星图”的观测站建设,加快进度,优先级提到最高。”叶婧下达指令,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另外,通知阿杰,以“北极星”特殊项目部的名义,在暗网和特定学术圈子里,发布一份高额悬赏,征集关于“夜莺”这个代号,以及“非标准共鸣体”、“信号确认”等短语的任何信息,无论真假,无论关联性大小,只要有线索,我们都收。但要设置好陷阱和过滤机制,避免暴露我们真正的兴趣点。” “是。”沈墨快速记录着,心中再次为叶婧思路的清晰和行动的果决感到凛然。在自身承受着巨大压力(身体的不适,母亲那边的潜在威胁)和外界重重迷雾的情况下,她依然能冷静地分析、布局,甚至主动设置诱饵,试图从黑暗中钓出更多的信息。这份定力和魄力,远超常人。 “还有别的事吗?”叶婧问,她的目光已经重新投向窗外,但沈墨知道,她的注意力依旧高度集中。 “暂时没有了。”沈墨收起平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叶小姐,您……需要休息。您已经连续工作超过三十六小时了。阿杰那边的事情,我可以多分担一些。” 叶婧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沈墨,望着窗外那片被摩天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白色的天空。她的身影在巨大的玻璃窗前,显得异常孤单,也异常挺拔。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不容动摇的坚定:“沈律师,谢谢。但我不能休息。“王座”之上,没有休息的资格,只有承担的重量。而我,必须承担。” 她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沈墨脸上,那双眼睛里的冰冷锐利,让沈墨再次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去忙吧。有事随时汇报。” “……是。”沈墨不再多言,微微躬身,退出了办公室。厚重的大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隔绝了内外。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那种极致的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单调的风声,和叶婧自己缓慢而清晰的心跳声。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俯瞰着脚下这座繁华而冷漠的城市。无数的人,无数的车辆,如同蝼蚁般在巨大的水泥森林中穿行,为了生活,为了欲望,为了各自微不足道的悲欢。 而在这高处,在这冰冷的玻璃之后,只有她,独自承受着那份无人可分担的、沉重的、名为“真相”与“复仇”的十字架。她的目光扫过下方的芸芸众生,平静,幽深,带着一种洞悉了黑暗本质后的漠然,与深藏于漠然之下的、永不熄灭的冰冷火焰。 那目光,穿透玻璃,穿透距离,仿佛能看穿这座城市的繁华表象,直视其下涌动的所有暗流、算计、与罪恶。那是一种,让人不敢,也不愿,与之对视的目光。因为在那目光的注视下,仿佛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阴暗,都无所遁形。 她是“林薇”,是“北极星”的掌控者,是黑暗中悄然升起的、带着冰冷锋芒的新星。而她的目光,已经开始让某些隐藏在暗处的身影,感到了不安,感到了……被窥视的寒意。 窗外的天空,依旧灰白一片。但叶婧知道,风暴,从未远离。而她,将在这风暴的中心,继续前行,直到找到那个隐藏在一切迷雾之后的、名为“教授”的幽灵,或者,被这风暴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