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色棋局:第300章 迈向第三幕的征程
江南,黎明破晓,寒霜满地。
“信天翁”窗口上那行如鬼魅般浮现又消失的字符,像一枚冰冷的楔子,钉入了叶婧一夜未眠的神经,也骤然加速了她“北极星”计划的时间表。窗外,晨光艰难地刺破东方的鱼肚白,但寒意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因这光线的降临,显得更加清晰、锐利。庭院里,昨夜的积水化作了坚硬、光滑的薄冰,倒映着惨白的天光和光秃树枝嶙峋的影子,空气清冽得仿佛能割裂喉咙。
叶婧的指尖,在触摸板上悬停了许久,仿佛能感受到那行已消散字符残留的、冰冷的电子余温。“潮汐有信。北极星光,可见“信使”旧径。然暗流湍急,旧径多歧。若为故泽,可于“老地方”,观“新星图”。仅此一次。勿复寻。”
“老地方”。“新星图”。仅此一次。
每个词都重若千钧,也充满了不可测的风险。这是一次邀约,也是一次考验,更可能是一个陷阱。对方(那位“老友”)显然对她的身份和意图(“北极星光”)有所猜测,甚至可能通过某种她不知道的渠道,观察着她的动向。对方愿意看在“故泽”(父亲叶文远的旧情)上,提供一次性的帮助,但明确划定了界限,且警告“暗流湍急”、“旧径多歧”。
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几乎不需要思考。她必须去。母亲的安全威胁日益迫近,“教授”的阴影深不可测,汪楠那边传来的信息虽然关键但依旧碎片化。她需要新的、更直接的、可能触及核心的线索。“信使旧径”和“新星图”,极有可能指向“教授”相关的关键信息,或是通往其网络某个节点的路径。这个机会,她不能放过。
真正的难题在于:如何安全地去?如何解读“老地方”?如何确保这“仅此一次”的会面(或信息交接)不被“教授”或其他敌对势力察觉、干扰、或利用?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开始处理这个突发事件。首先,解读“老地方”。父亲生前处理“特殊事务”时,有几个固定的、高度机密的联络方式和地点。物理地点可能性较低,风险太大,且对方明确“勿复寻”,更像是一次性的信息传递。更可能是一个虚拟的、加密的、预先约定好的“信箱”或“数据交接点”。父亲遗物中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古旧书籍、特定版本的字典、甚至某段音乐或广播频率,都可能是密钥。
她开始调取父亲加密档案中,所有可能与“信使”、“旧径”、“老地方”相关的标记和记录。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大脑在高速运转,与记忆碎片、加密笔记、以及汪楠之前信息中提到的“旧时代信使网络”进行交叉比对。一个模糊的可能性逐渐浮现——父亲曾多次提及年轻时在港岛的一段特殊经历,并与某个以“信鸽”为标志、实则从事“特殊信息传递”的古老家族有过交集。那个家族在数字时代早已转型,但其核心成员据说仍保留着一些极为传统的、基于物理媒介和特定时空的“信物”交接方式。父亲似乎曾是他们某个“信箱”的持有者之一,那个“信箱”的标识,就是一颗抽象的、带有缺口的“北极星”。
缺口……“北极星资本”的标识,是她随手设计的,并未特意留下缺口。但如果父亲的旧识看到“北极星”这个名字,联想到那个带缺口的星形标记……
“老地方”,很可能就是那个“信箱”所在。一个位于港岛某处、只有持有特定“信物”(可能是某种图案、密码、或实体钥匙)并在特定时间窗口内才能访问的、物理或电子信息的“死信投递处”。“新星图”,则是对方这次要放入“信箱”的信息。
这个推断大胆且不确定,但这是目前最合理的线索。港岛,国际信息枢纽,鱼龙混杂,也便于隐藏和脱身。但同样,那里也可能是“教授”势力渗透较深的区域,风险极高。
她需要制定一个周密、多层伪装的行动方案。绝不能以叶婧或“北极星”控制人的身份前往。她需要一个全新的、无懈可击的伪装身份,一条绝对安全的行程路线,一套应对各种突发状况(包括被跟踪、被伏击、被欺骗)的应急预案,以及一个在无法亲自前往时的备选方案(远程信息提取)。
她立刻开始行动。首先,通过“渡鸦”的加密渠道(已支付第一阶段费用),以“评估客户前往亚洲某金融中心进行**险会面的安全可行性”为名,提交了一份高度简化的任务需求,要求对方提供路线规划、安全屋选项、应急支援(远程)、以及反侦察措施建议。她隐去了具体地点和目的,只给出时间和大致风险等级。这是对“渡鸦”能力的进一步测试,也是获取专业安全支持的尝试。
同时,她通过小秦留下的、与国安某个后勤支援节点单线联系的加密信道,提交了一份“特殊出行掩护身份”的申请,理由是需要以“文远光明基金”工作人员身份,前往港岛处理一项敏感的、涉及境外受害者的“慈善合作项目”前期调研,鉴于潜在安全风险,请求提供身份掩护和必要时的紧急联络支持。这是向陈建国报备,也是寻求一层官方的、有限的“保护色”。她不能完全依赖“渡鸦”这样的商业机构。
接着,她开始为自己构建“故事”。新的身份是“林薇”——借用那个已逝之人的名字,让她心中刺痛,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决心。身份背景设定为“北极星资本”新招聘的、负责亚太地区特殊机会投资的初级分析师,此次赴港是进行“市场调研”和“潜在合作伙伴初步接触”。相关的学历、工作经历、社交网络痕迹,需要沈墨通过他的渠道(或“北极星”未来的资源)进行快速而隐蔽的构建。她将需求摘要发送给沈墨,作为“首席法律与架构顾问”的第一个“特殊任务”。
最后,她开始研究那个可能的“信箱”位置。根据父亲零碎的笔记,那个“信使”家族的“信箱”网络,可能隐藏在港岛那些历史悠久、管理复杂的商业大厦、图书馆、博物馆、甚至某个老字号茶餐厅的储物柜系统中。需要特定的图案或密码开启。她回忆着父亲书桌暗格里,那枚从未佩戴过的、造型奇特的金属袖扣,上面似乎有一个模糊的、带缺口的星形纹样……也许,那就是“信物”?
她将袖扣的详细描述和可能的纹样绘制出来,与“港岛”、“信使”、“老式商业大厦/图书馆”等关键词一同输入一个特殊的离线分析软件,尝试进行模糊匹配和地理位置关联。这是一项极其耗时且希望渺茫的工作,但她必须尝试。
窗外的天色,从惨白渐渐转为一种沉郁的铅灰。又一天在无声而紧张的筹划中,悄然滑过正午。叶婧没有感到饥饿,只有一种被紧迫感和巨大压力驱动的、冰冷的清醒。她的世界,仿佛被压缩到了这台电脑屏幕和心中那套日益复杂的计划矩阵之中。母亲的脸,汪楠冷峻的眼神,“教授”那行血红的“礼物”坐标,沈墨锐利的审视,“渡鸦”冰冷的报告,“信天翁”上神秘的字符……所有这一切,都在她脑海中盘旋、碰撞、重组,驱使着她,逼迫着她,向着那条已知危险、却不得不走的“第三幕”征程,迈出第一步。
北方,基地,简报室。
巨大的弧形屏幕上,不再是复杂的数据流或网络拓扑图,而是一幅高清的、标注着密密麻麻符号和注释的太平洋海域三维立体投影。中心位置,正是那个“礼物”坐标,以及其下方被声呐勾勒出的、模糊的金属物体轮廓。周围,标注着洋流方向、水温梯度、海底地形、已知航线,以及用红色虚线标出的、数条可能的水下接近与撤离路径。
汪楠站在屏幕前,身上已经换上了特制的深海作业服(模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如同经过最精密校准的观测仪,冷静地扫视着屏幕上的每一个细节。他身边,站着包括陈建国在内的三名高级指挥官,以及数名来自海军、国安技术部门、和外部聘请的海洋地质与打捞专家。气氛凝重得近乎凝固。
“根据无人机和后续潜艇抵近侦察的综合分析,”一名海军专家指着屏幕上的金属轮廓,声音平稳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目标物体长约十二米,直径约三米,呈不规则圆柱体,半埋于海床沉积物中。材质反射特征异常,非普通船用钢材,也非已知的常规深海探测器外壳。内部结构无法穿透扫描,有强烈的信号屏蔽特性。物体表面有疑似机械臂接口和观察窗的凸起结构,但腐蚀严重。初步判断……其设计年代可能早于当前主流深海技术,但某些特征又显示出不同寻常的……超前性,或者说,独特的工程思路。”
“与“海渊”项目的关联?”陈建国沉声问。
另一位国安技术员调出另一份资料:“冷战末期,多国确实有秘密的深海探索与通讯项目,“海渊”是其中之一,但公开档案极少,只知其目标是验证极端深度下的长期通讯与小型载具驻扎。有未经证实的传言,该项目涉及某种……“生物-机械”接口的前沿实验,后因政治变动、资金断裂和技术风险下马,部分实验设备和资料不知所踪。目标物体的尺寸、形状,与“海渊”计划中某个代号“潜渊者”的无人驻泊舱概念图,有百分之六十左右的相似度,但细节差异很大。”
汪楠静静地听着。“教授”留下的“礼物”,果然与尘封的、未完成的冷战秘辛有关。这符合“教授”对“古典”、“神秘”、“未竟之事”的偏好。但将一个沉没的、可能带有危险实验性质的旧时代遗物暴露给他们,目的何在?仅仅是展示他的“知识”和“资源”?还是想引导他们触发这个“遗物”,引发某种不可控的后果?或者,这个“遗物”本身,就是通往“教授”下一个“游戏”场地的……钥匙或地图?
“打捞可行性?”陈建国转向打捞专家。
“技术上可行,但风险极高。”打捞专家眉头紧锁,“水深超过两千米,洋流复杂,目标物体状态不明,可能内部有未失效的能源或危险物质。常规打捞需要大型工程船和漫长准备,动静太大,极易暴露。小型隐蔽作业……成功率低,且对人员和技术装备要求极高。更重要的是,”他看了一眼汪楠,“如果这真是“教授”的“礼物”,谁能保证打捞过程,或者打捞上来的东西,不是另一个陷阱?比如,内部有自毁装置,或者……某种信号发射器,一旦离开原位或被打扰,就会向“教授”发送警报,甚至直接引爆或释放有害物质?”
这也是汪楠最深的疑虑。“教授”的每一步,都像是精心设计的棋,看似留下了线索和机会,实则可能步步杀机。这个“礼物”,更像是一个散发着诱人光芒的、却可能连接着炸弹的“潘多拉魔盒”。
“你的意见,汪楠。”陈建国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汪楠。
汪楠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三维投影前,伸出手,虚拟的光影在他指尖流动。他模拟了数种接近、探测、甚至有限打捞的路径,大脑中同步推演着“教授”可能设置的各种反制措施和后续反应。冰冷的数据、战术逻辑、以及对“教授”行为模式的侧写,在他脑中融合、碰撞。
“打捞风险不可控,且可能正中“教授”下怀。”汪楠最终开口,声音平稳而冷静,“但完全放弃,意味着我们放弃了可能唯一接近“教授”核心秘密的物理线索。建议分三步走:第一步,派遣最先进的微型潜航器,携带非侵入式传感器,对目标物体进行抵近的、全面的外部扫描和取样(表层沉积物、微量泄露物),重点分析其材质、能量特征、以及是否有外部信号接口或近期被接触的痕迹。第二步,同步启动对“海渊”项目所有已知及疑似参与人员、关联机构、资金流向的深入历史挖掘,特别是项目终止后,那些“失踪”的设备、资料、以及核心研究人员的去向。“教授”能知道这个坐标,必然与这段历史有某种联系。第三步,”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们需要一个“诱饵”或“旁观者”。假设“教授”在监视这个区域,等待我们的反应。那么,我们可以制造一种“我们正在积极准备打捞,但被技术难题或突然出现的“意外状况”所阻”的假象,观察“教授”或其关联方是否会因此产生新的动向,或尝试“协助”、“干扰”我们。这本身,也是一种反向侦查。”
他的方案谨慎、多层,既追求获取信息,又极力避免触发不可知的陷阱,并尝试将“教授”的“游戏”反转为对“教授”自身的试探。
陈建国与其他指挥官交换了一下眼神,缓缓点头:“可以。按这个思路制定详细方案。汪楠,你负责协调技术侦查和反向试探部分。“海渊”的历史挖掘,由国安档案组和外部历史学家协同进行。记住,安全第一,宁可放弃,不可冒进。“教授”想玩,我们陪他玩,但要按照我们的节奏和规则来。”
“明白。”汪楠立正。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他知道,对“礼物”的调查,意味着与“教授”的正面博弈进入了一个新的、更危险的阶段。不再是远程的信息战,而是可能发生物理接触和直接对抗的前线。
简报结束,众人散去。汪楠独自留在空旷的简报室,巨大的屏幕上,那个沉在深海黑暗中的金属轮廓,依旧散发着冰冷而神秘的光芒。他走到窗边,基地外是广袤的、被积雪覆盖的荒原,寒风呼啸。
他想起了林薇留下的那句“别被复仇困住”,想起了那张融化在冰水中的旧照片,想起了叶婧在江南小镇那个倔强而孤独的背影。他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走向“教授”这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叶婧在构建她的“北极星”网络,试图在灰色地带寻找生机和线索。而他,即将指挥潜航器,深入太平洋深渊,去触碰那个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钥匙的“礼物”。
两条线,一明一暗,一在陆,一在海,似乎毫无交集,却又被同一片阴影笼罩,向着同一个终极目标蜿蜒前行。陈建国暗示的、与叶婧那边的“信息互补”,虽然刚刚开始,极其脆弱,但或许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这两条线获取的碎片信息,能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战术终端轻微震动,一条经过最高级别加密、来自陈建国个人的信息跳了出来,只有短短一行:
“江南有动向,疑接触“信使”旧网。方向:港岛。意图未明,风险自担。你可酌情关注,但严禁直接介入。重复,严禁直接介入。”
江南有动向……叶婧?她要接触“信使”旧网?去港岛?
汪楠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几乎能想象叶婧在做出这个决定时,那苍白脸上必定会有的、混合着恐惧与决绝的冰冷神情。她知道那有多危险吗?“信使”网络,如果真如推测与“教授”有关,那她简直是在往虎口里探头!而且是在他无法提供任何直接保护的情况下!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担忧和某种无力感的焦躁,瞬间涌上心头。他想立刻联系陈建国,想警告叶婧,甚至想……但他死死压住了这股冲动。陈建国的命令很清楚:酌情关注,严禁介入。这是纪律,也是保护。叶婧选择了她的路,他必须尊重,也必须相信她有自己的判断和准备。他们的“共振”,只能是信息的、间接的、冰冷的。任何情感用事和越界干预,都可能将两人都拖入更危险的境地。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重新投向屏幕上那个深海坐标。叶婧在走向她的战场,他也有他的战斗。他们都在“第三幕”的征程上,孤独,危险,却已无法回头。
他缓缓抬起手,隔着冰冷的玻璃,仿佛要触碰屏幕上那个遥远的坐标,又仿佛要触及千里之外那个正在筹划危险行动的女人的身影。然后,他握紧了拳头,转身,大步离开了简报室。走向他的潜航器控制中心,走向那片深海的黑暗,走向与“教授”更加直接、也更加未知的下一轮博弈。
窗外的荒原,寒风卷起雪沫,呼啸而过。仿佛在为这两条孤独而决绝的征程,奏响一曲冰冷而悲怆的序曲。
第三幕,已然拉开。征程,就在脚下。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微光,他们,都已迈步。